第293章 詩眼倦天涯(1 / 1)
日頭西斜,纏繞如絲的光線懶懶地照進悠然溫暖的小築,山縫裡飛下的一抹溪流被揉碎成金,淅淅瀝瀝地散落滿地。
粗衣布褲的青年躺在長椅上打盹兒,束著墨髮的綠雲色髮帶被微風吹得飛揚恣意,恰似它的主人一般飄逸自在。
天末西風微涼,青年臉上蓋著書本,大抵覺出一絲冷意,抑或是被遠處經過的馬車聲吵醒。他撩起沉重的眼皮,懶洋洋地瞟向那條長久無人光臨的小路。
小路鋪滿落葉,隱約可見曲曲折折的形狀。有人將馬拴在樹幹上,靜候原地。片刻後,草簷下現出一對年輕男女的聲影。
透過高高的柵欄縫隙可以見到,他們男俊女悄,看上去很是般配。
那二人相視之間隱有情意流轉,男子的目光始終落在姑娘身上,柔情滿意。
青年微微一哂,忽然感到自己這方還算閒適安逸的小築,有那麼點冷清。
今兒個甚為新奇,竟然有客來訪。
“先生可在家嗎?”那位姑娘的聲音響起,柔和而清亮。比村中少女的清脆爽朗更偏文秀,較尋常女俠的嬌蠻霸氣多幾分冷靜自持。
青年耳朵一動,睡意全無,有幾分神清氣爽之感,故意拖長聲音道:“來了。”
在外頭等候的唐棠一頓,心中騰起莫名之感。
一瞬間彷彿回到某個同樣寂寥無人的山中,推開門便可見到有人在院中靜坐,捧一本醫書,朝她投來溫潤寵溺的目光。
萬盛饒見她怔怔的模樣,不由道:“怎麼了?”
唐棠搖頭,“本以為拂影先生是一位跟孤羽莊主差不多大的老者,沒想到他的聲音竟是這般年輕。”
青年開啟門。
他一身粗布麻衣,褲腿挽起一截,麥色腳踝裸露在外,足蹬一雙帶泥的草鞋。身後是大片大片的野菊環繞在籬笆周圍,紅白金黃各色繽紛絢爛,簇簇開得燦爛而熱烈。
見到唐棠,對方眼眸一亮,咧開一個溫暖明亮的笑容,側身讓路,“姑娘裡面請。”自動忽略了她身邊存在感極強的年輕公子。
萬盛饒:……這位仁兄,你是否過於有點不客氣了。
這般舉動,絲毫沒將他放在眼裡嘛!
唐棠微咳一聲,跟隨主人進門,回眸示意某人別在這時犯彆扭,趕緊跟上。
看,還是唐棠知道疼人,萬盛饒心裡頓時平衡許多。
青年見他進來並未阻攔,升起已然熄滅的火爐開始燒水,添上兩杯花茶。
日頭已然落下,天光漸暗,群山沉默無言,邊緣被勾勒出璀璨的炫金色彩。
唐棠看得幾乎有些怔忪。
數間茅舍,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此情此景,像極了從前跟那人相伴時悠長而平淡的歲月。
可惜時光如白駒過隙,物是人非。
萬盛饒品了一口花茶,口感微甜,裡頭加了少許蜂蜜,很好地緩解了黃菊的微苦。
他正要開口客套幾句,開啟話題,冷不防聽對方道:“敢問姑娘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唐棠:“……”
不覺望向自己的未婚夫婿,眼底一片純淨清澈:不認識這人,真的,連面都沒見過。
是可忍孰不可忍。
萬盛饒如鯁在喉,勉強維持著一絲風度,皮笑肉不笑道:“這位是在下的未婚妻,不知先生為何有此一問?”
青年跟他搭話時隨性得幾乎有些怠慢,好歹沒忘記主人家的身份,回應道:“原來只是定下了婚約,無妨,無妨。”
萬盛饒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被人這樣挑釁過。
這份感覺比從前看著唐棠跟上官痕出雙入對,還要憋屈十倍。
無論他有沒有委屈,總有人覬覦他身邊的姑娘。他眼眸立時變得幽深,生出一種奇妙的直覺。
這趟遠行恐會產生些許變故。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凝結,似有火花飛濺,再下去怕是要動手......
從始至終沒能插上話的唐棠,趕忙結束這個話題,“常聽人說起先生神機妙算,仰慕已久卻未能得見。我們貿然前來,是為向先生求證一樁事。時間倉促,還請先生解惑。”
青年一愣,曲解了她話裡的意思,轉而笑道:“何來倉促之說?天色雖晚,兩位若是不嫌棄,就在草廬歇歇腳。我這裡雖然偏遠粗陋,屋子倒有幾間,乾淨整潔得很。”
對方這般熱情好客,叫人有點無所適從。但此事尚未了結,來都來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於是她搶在剛想拒絕對方“美意”的萬公子前面回答道:“卻之不恭,叨擾,叨擾。”
萬盛饒恨不得唐棠離這人越遠越好,卻深知她一貫脾性,只得隱忍不發。聞言別過頭去,不想多聽一句。
青年見她應下,立時眉開眼笑,切入正題,“在下拂影,久居深山,不知姑娘是何許人也,所說的解惑又是指什麼?”
好傢伙,茶是上了,話裡話外卻將萬盛饒忽略個徹底。
唐棠道出自己名姓,將賀梅凡的處境大致敘述一遍,客氣道:“這位被各門派誤認為是殺人兇手的俠客,正是小女的師兄。我們找到先生這裡,是想請您幫忙算算,師兄有此一劫,是否因為衝撞了什麼,此番能否成功脫困。若是躲不過今次的難關,可有化解之法?”
青年道:“算這等事太過費神,並且需要知道那人的詳細情況。兩位路途奔波,不如稍事休息。”
萬盛饒算是看出來了,對方有意藉故拖延,就是想留他們在此歇息一晚。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醉翁之久不在酒,在乎山水與姑娘也。
唐棠語塞,不好再逼問下去,挪開目光望向周圍山林,目露讚賞,“我觀此山風水極佳,是修身養性的好去處。先生定居此地,可是為了不被打擾?”
青年聽她如此說非常高興,“姑娘也懂看風水觀天象麼?這兒的確是我遊歷群山精心挑選才確定,乃世間少有的靈氣所鍾之處。”
唐棠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哪裡懂得風水之說,只是,自己那處山谷也曾被人這樣評價過。
方才那番話,一是出於跟對方攀談,一時恭維之語,掐算天機之人歷來愛聽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二是她來到此地後確實覺得整個人舒暢清爽,跟從前在山谷居住的感覺很像。
想起山谷,唐棠便順著這個話題同對方說下去,講起河邊盛放的叢叢荷花,後山之中世所罕見的珍奇藥草,飛瀑清流,古琴幽韻。
青年道:“姑娘獨具慧眼,想必那的確是一處聖地。”
唐棠笑意微微收起,若是放在從前,或許自己還會面不改色地承認是她的眼光好。可山谷是明炤刻意送到她手中,便連這份興致也失去。
“空谷琴音,摘花賞月,的確是人間美事。”說到此處,她含笑瞧著身邊的萬大公子。
對方果然露出回憶之色,不再那麼酸溜溜。
教唐棠彈琴的那段時間,的確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美好開端。
青年聞言一怔,眼中閃過一抹流光,這次一反常態地沒有無視他,熱切道:“相逢即是有緣,沒想到兩位亦是知曉音律之人,看來今晚有的熱鬧了!”
唐棠不解其意,拂影轉身往屋子裡走去。只見他搬出一張柳木桌,置一架古琴於其上,又取出一把洞簫,遞到萬盛饒手中。
他微妙地察覺出,這位拂影先生對他有一種敵視之感。
萬盛饒心中暗歎,茂源兄說得不錯,唐棠這副容貌放出去的確會惹麻煩,只是沒想到引來的不是山賊,而是一位自詡清高的山野居士。
早知拂影先生是這副德行,見到美麗姑娘便要上去撩撥一番,便不該帶唐棠來此地,平白讓自己受這許多閒氣。
唐棠倒沒覺出萬盛饒的不爽,見拂影先生擺出這番陣仗,心有所悟,取下腰間玉笛,隱約有點期待。
這是想跟他們合奏一曲。
高山流水遇知音,拂影先生果真是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