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世事漫隨流水（1 / 1）
萬盛饒看懂她眼中之意，仍是一派淡然，不甚在意。
“縱然知道小魚是雲家之後，賀兄並無逐鹿天下的野心，且夏國與炎國雖有紛爭，遠遠不致大亂。所要防著的事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夏國有，炎國未必沒有。他們的野心從未熄滅，小魚的身份一旦洩露，便如之前的唐棠一般，將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或者說已經來了。那些針對賀梅凡的種種風波，未嘗沒有想逼出雲家下落的推手在作怪。
若非為著龍玄和他身後的雲家，誰會對一個家族已然傾覆、於朝政無甚干係的賀家後人下手？
賀梅凡點頭道：“不錯，風雪狼只是一個幌子，他是害得賀家滅門的直接兇手，真正命他做事的人仍在逍遙法外。”
賀家一倒，炎帝登基初期，許多時候不得不親自上陣出征。幸而他深諳兵法，又有賀梅凡明理忠誠，出手相助，邊境大事才不致被夏國鑽了空子。待戰事平息，炎帝又許公主和親，勉強維持雙方數十年間的和平。顏家之禍，正是由那段時間起勢。
這本不難猜想。皇帝忙於邊境與戰亂，朝中諸事大多託付於重臣，貴族世家與朝臣難免互相傾軋，爭權奪利。萬盛饒的祖父瞅準時機結交各方官員，萬家亦是從此時發跡，漸漸興盛併成為皇帝的心腹。
雖為賤籍卻是皇商，錢袋子與權勢結合，最直接地管著民生大計。有了忠心耿耿的萬家父子，數十年後朝政漸漸安穩，炎帝得以壓制群臣，不致歸來之後被人架空。
只是誰都沒想到，第一個倒下的重臣居然會是顏太師。
這些事情只消略微一想便可明白，唐棠瞬間被他的話激起戰意。
還等什麼？賀家大仇未報，加上她心中向來的執念，或許還有當年的顏家之禍，說不定也與夏國王族有關！
他們合力將幕後之人揪出來，誰妄圖對師弟動手便一併殺之。涉及野心和權位，即使夏國以此為由尋釁，炎帝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萬盛饒感覺到她的激動，按住她的手腕微微搖頭，“不可意氣用事。”
於朝廷而言，舍一兩家之仇怨而保兩國太平，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殺一人以利天下，於帝王之術上，可。
一句話似一盆冷水潑下，唐棠想清這層，心裡一堵。
明兄跟她即使查清真相，炎帝事後會盡力給出補償，比如她的郡主之位。但下次即使明知是錯，仍會做出此種選擇。
炎帝或許是想透過他們的手去揪出於他不利的臣子，那人定然還好端端地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說不定是因他興風作浪太過惹惱了帝王，才不得不除之。
麒麟之說江夢魚自身不是很信，迄今為止還沒有麻煩找上過他，許多時候是為配合師兄才藏著掖著。賀梅凡這般謹慎，無非是雲家人遇難時，兩國正好兵戈相見，顯得傳言越發可信。
眼見眾人沒一個提出質疑，他猶豫著道：“其實沒有師兄說得那般嚴重。雲家的事不過是傳聞，記得幼時父親曾有教導，不許我過於靠近皇室中人。即便真有那麼玄乎，只要我依然在江湖上混，就不會引起什麼動盪。”
只聽說紅顏禍水，妖姬亂世，擱到自己身上方知其中滋味。
這種事寧可信其有，唐棠點點頭，卻還是叮囑道：“往後師弟離昌定這等地方遠些，萬萬不可靠近皇宮，最好避著皇室的人不見。”
她說著眉頭一皺，不曉得明西影算不算是皇室中人。轉念一想，他跟師弟一貫親近，要出點什麼亂子早都出了，於是稍稍放下心來。
萬盛饒道：“世人的野心從無休止，唐棠之前的遭遇你都見過，切不可大意。必要之時，還是及早拔出禍患，免得總是被動。”
賀梅凡的意見難得與萬盛饒保持一致，“不錯，雖不能輕舉妄動，也不可不查。”
幾人從書房中出來已是深夜，遇見平日早該歇下的萬家叔父。長輩在前，剛議完事的年輕男女們還沉浸其中，不知如何開口，一時之間相顧無言。
萬家叔父不會武功，若是在外許久他們不可能毫無察覺，不存在偷聽的可能。
叔父沉沉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視過一遍，爾後對侄子道：“你來我房間一趟。”
他對眾人遞了個“安心”的眼神，優哉遊哉地跟著叔父離開。
唐棠回到屋子裡剛收拾完歇下，滿腦子想著師弟居然是隻吉祥物這樁，從前聽過的神鬼之說此刻紛紛冒了出來。黑夜之中倒並不懼怕，但總覺世間萬事玄妙奇特難以言說。
門外有人輕聲扣門，從腳步聲判斷，是剛跟叔父談完心的萬某人無疑。
唐棠翻身下去給他開門，連件外袍都沒披，看得萬盛饒眼眸一緊，將人拉進房間。
“叔父對你說什麼了？”她打著哈欠不甚在意地問。
萬盛饒將人塞回被子裡捂好，搬了把椅子過來，看樣子想跟她談心。
邊緣處露出唐姑娘兩隻白嫩嫩的小爪，睜著一雙懵懵懂懂大眼睛無辜地看他。他的內心頓時被什麼東西戳中般，柔軟得不像話。
“叔父方才叫我過去，問了點事情。”萬盛饒斟酌半天，還是決定講出來。
若是旁的他不至於這般猶豫。唐棠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跟賀姑姑有關？”
聰明。萬盛饒點了點她的眉心，“猜猜我知道了什麼？”
唐棠琢磨片刻，誠實地搖頭。
他們這些日子早出晚歸，幫萬茂源打理店鋪，奔走遊說，萬家叔父知道並不奇怪。但他身為那件事的親身經歷者，究竟知道些什麼，誰也猜不到。
“賀姑姑同父親之間，並非大家想得那般。”他輕聲道，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正如他們所想，父親當年根本不知曉賀姑姑為他生下一子。賀家敗落以後，唯一的血脈賀梅凡去向不明，賀姑姑亦是歷經過九死一生。
因父親是元帥，家教極嚴，她在閨中時便被母親教導著主持家事，雖然仿效尋常閨閣女子學了琴棋書畫之類，卻相當會謀劃。家中聞聽風聲之後，提前買通牢獄中一名死囚的家人和牢頭，最後替她上了刑場。
這些憑她自身之力當然無法做到，但賀梅凡既然能逃，自是有高人在背後相助。
賀姑姑從牢中被替換出去，頂著罪臣之女的身份不敢露面，只往小鎮或山野之中躲藏。但她一年輕弱女，雖有些功夫在身，跟江湖中人全然無法相比。
於是在賀姑姑遇到毛賊之時，又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這次的主角是萬長青與沈念君。
賀家小姐身份未明，謊稱自己是災民逃竄出城外，與父母兄弟離散。萬長青心生憐憫，施以援手，兩人便漸漸生出情誼。
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品貌自然不凡，雖然衣衫破舊雙手略顯粗糙，談吐之間仍然顯示出教養和秉性。萬長青經商多年，最是嚮往書香門第，但本朝講究士農工商，讀書人家怎會輕易將女兒許配給他？賀家小姐雖然來歷不明，卻正可堪成良配。
那時萬家還未像現在這般受炎帝重視。若非皇帝當年另闢蹊徑，想到扶持商戶來對抗那幫文臣，藉以穩住朝政，或許真能成就一對璧人。
唐棠見他面露惋惜，握著他的手腕安慰道：“萬伯母當年以公主之尊下嫁商戶，不知在平輩公主之間受了多少口實，更需要莫大的勇氣。即使萬茂源受苦多年，你們母子並不欠賀傢什麼，無需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