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仙姑(1 / 1)
就在湛秋和陸笑閒站在陽臺上研究山崖上那條狐狸尾巴的時候,同一時間,水榕山莊那間靈狐仙姑專用的套房裡。
“呼、呼、呼!”
身穿飄逸白袍的女人回身鎖上房門,又掛上安全鎖,確定門確實關好了以後,才用雙手支著門框,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此時此刻,她刻意裝出來的飄渺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質已蕩然無存,像個加班一整天后已然體力透支的上班族,滿臉都是疲憊與倦怠。
“……媽的!”
半晌後,女人發出一聲低啞的咒罵,抬手用力捶了房間門一下。
“我受夠了!真是受不了了!這活兒簡直他媽不是人乾的!”
一旦靈狐仙姑不再用她刻意捏出來的,過分空靈的嗓音說話的時候,她真正的聲線其實是普通的稱得上悅耳的年輕女人的嗓音而已。
“早跟他們說不要太過貪心!不要把事情鬧大!既然是個騙子,就低調一點!”
女人猶自憤憤然咒罵道:
“現在好了,他們竟然他媽的敢殺人了!這忒麼要是被查出來,吃不了兜著走,誰也別想活了!”
憋了許久的情緒激烈發洩出來,靈狐仙姑的聲音越來越大,惱怒與憤恨從每一個字中透出,簡直帶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罷了罷了,不過是賺點錢而已,老孃不奉陪了!”
靈狐仙姑鬆開手,幾步走到那套豪華得過分的沙發上,直接往上面一攤。
她睡得四仰八叉,儀態全無,雪白的長裙斜斜地掛在椅背上,露出一條穿著白襪的大腿,腳尖鬆垮垮地掛著一隻老式的納底繡花鞋,暗紅色的絲巾散落在胸前,彷彿一片凝固的血跡。
靈狐仙姑本名叫蘇小玲,是土生土長的仙蘆島人。
在那麼一個又破又小的土鱉小鎮上,年輕時的蘇小玲與同齡的小姑娘們站在一起,彷彿野花叢中突然冒出一朵芙蓉花,漂亮得出類拔萃,一下子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芙蓉花自然是不甘心在荒野裡蹉跎花期的。
蘇小玲中專畢業以後,就毅然北上,加入了北漂的隊伍。
她輾轉做過許多不同的工作,稍有了些積蓄之後,就在熟人的介紹下加入了一個小劇團,成為了一名舞臺劇演員。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小鎮上超凡脫俗的芙蓉花,在大城市裡也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平凡花草而已。
她沒有驚若天人的美貌,也沒有超乎尋常的天賦,還沒學歷沒人脈沒後臺,連在那總共就二三十人的小劇團裡也混不上主演,就這麼蹉跎過了自己最好的花季年華,二十歲、三十歲……庸庸碌碌,沒混出一點名堂。
一直到有一天,蘇小玲的一個老鄉找上她,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們“合作”。
在劇團工作的十多年裡,蘇小玲最大的長進便是演技,以及她從舞臺表演中學會的多變聲線。
蘇小玲可以透過改變氣息、發音位置和吐字方式,使得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和平常完全不一樣,或虛無縹緲、或凌厲尖刻,頗有點兒專業配音演員的範兒了。
而她的演技和變聲技巧,正是“某些人”最需要的特質。
於是蘇小玲搖身一變成為了“靈狐仙姑”。
她回到老家仙蘆島,以水榕山莊為落腳點,假裝是個被狐仙附體的出馬仙姑,開始了自己照搖撞騙的生活。
一開始是非常順利的。
世界上最能一夜暴富的三種方式,便是中獎、繼承與行騙。
裝神弄鬼是一樁好買賣,而靈狐仙姑甚至不需要自己琢磨如何設計騙局、如何取信於人,她只要服從“老闆”的安排,照著對方給她的劇本好好排演,再加上一點兒臨場發揮的演技,便能從那些傻乎乎的暴發戶手裡騙到大把大把的鈔票了。
在成為“靈狐仙姑”的這兩年中,蘇小玲的“工資”比她在小劇團裡再幹二十年還要多。
這令她有種錯覺,彷彿只要再幹那麼兩三年,她也能變成一個有車有樓,想怎麼花錢就怎麼花錢的有錢人了。
可惜,漸漸的,蘇小玲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了。
在扮演“靈狐仙姑”的過程中,她逐漸接觸到了一些“老闆”的秘密,察覺到這筆裝神弄鬼的行騙收入,不過是“老闆”諸多行當中的其中一樣而已。
除此之外,“老闆”似乎還在做其他不能見光的生意,走私、造假、洗錢……
連她一直兢兢業業扮演的這個“靈狐仙姑”的身份,也不過是為了方便老闆拉攏人脈、募集信徒、獲得一些特殊渠道的手段而已。
蘇小玲畢竟好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多年,早不是見識淺薄、要錢不要命的愣頭青了。
她是想發財沒錯,也不覺得騙人會讓她有負罪感。
但她害怕事情鬧大,害怕官司纏身,更害怕牢獄之災。
她可不想把自己的下半輩子搭在監獄裡。
更可怕的是,前些日子,蘇小玲聽說水榕山莊裡出了事——一個老頭和他孫子住進了1號別墅裡,結果有一天晚上,老頭那年輕的孫子從二樓陽臺摔了下去,老頭子則心臟病發作,猝死當場了。
別人可能還不知道,但蘇小玲可不是個蠢人。
這所謂的“意外”,分明就是“老闆”設計的又一出詭計。
只是這一回,他們不止是“謀財”,還要“害命”了。
說到底,蘇小玲的膽子還沒大到無法無天的地步。
騙人她敢。
反正蘇小玲自問自己做得隱秘,下手的物件也都是那些為富不仁的暴發戶,從他們手裡搞點鈔票一點都不虧心。
可鬧出人命的事,就太挑戰她的底線了。
所以自從蘇小玲聽說了水榕山莊的命案之後,便徹底萌生了退意,不想再當那什勞子的“靈狐仙姑”了。
她情願像以前那樣找個小劇團,當個不起眼的女配角,混點兒餓不死的工資,熬到退休拉倒。
反正這兩年她也攢了小兩百萬,夠她過些較寬裕的生活了。
可惜,賊船易上,再想下來可就難了。
她已經好幾回表達過自己想要隱退的想法,但“老闆”卻告訴她,現在還不是時候,得等等,再等一等。
這一等就又是好幾個月過去,直到今天,她才終於看到了與“老闆”約好的暗號。
是的,山崖上的那隻狐狸剪影,就是靈狐仙姑即將“隱退”的標記。
根據“老闆”給蘇小玲的劇本,當她看到山崖上的狐狸剪影時,就裝出一副備受驚嚇的樣子,對外宣稱狐仙大人發怒了,然後就可以藉著這個由頭消失在信徒們的視線中,就此遠走高飛了……
…………
……
蘇小玲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緩過一口氣來,才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按照約定,明日天亮之前,就會有人趁著夜色將她接走,做出失蹤的假象。
而蘇小玲則需要將房間現場佈置成“昇仙”的樣子,彷彿她當真受狐仙指引,羽化登仙了一樣。
要如何做,都是提前說好的,蘇小玲還有一整晚的時間,一點都不著急。
比起怎麼佈置房間,現在她更在意的是自己藏在房間保險箱裡的珠寶首飾和別的值錢物品。
那可都是她辛苦扮演“靈狐仙姑”所得的額外“補貼”,以後還能變現!
蘇小玲一邊盤算著離開仙蘆島後要去哪裡,又怎麼生活,做什麼工作,一邊來到套房的書櫃前,摘下掛鐘,扭動後面的一個機括,讓一扇櫃子緩緩滑開,露出了藏在櫃壁後方的保險箱。
“唉,早知道這次就帶個大一點的旅行箱過來了!”
蘇小玲開啟揹包,將一個個裝著珠寶首飾、金條金幣的盒子塞進去。
有些盒子實在太大太佔空間,她便只能將東西取出,囫圇塞進揹包的夾袋裡。
蘇小玲足足折騰了十分鐘,好不容易才將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裝好了。
“哦,對了,還有這個!”
在準備拉上揹包拉鍊時,蘇小玲忽然想起了些什麼。
她將左手探進右手的袖管裡,從長袍袖子一個縫製得很隱秘的夾層裡摸出了一枚鑽石戒指——鉑金的底座,切割得璀璨奪目的鴿子蛋大小的鑽石——正是降靈會上本應被她“傳送”到黃泉去的那一隻。
“差點忘了,這戒指怎麼著也該值個四五十萬吧!”
語畢,她將戒指收進了揹包最內層,用力拍了拍,才多少感到了有錢傍身的安全感。
收拾完財物以後,蘇小玲覺得自己已經很累了。
她沒急著佈置“羽化登仙”的現場,而是站起身,走到客廳角落的水吧處,取了一瓶沒開封的瓶裝“仙飲”,又隨手拿了一隻空玻璃杯。
蘇小玲坐到餐桌前,扭開礦泉水瓶,將裡面的水倒進玻璃杯裡,仰頭連喝了幾口。
“啊!”
清涼的山泉水入喉,女人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然而,不過兩分鐘之後,她忽然睜大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喉間赫赫作響。
——“咚”!
椅子翻倒在地,蘇小玲一頭栽倒在了地毯上,手指無意識掃過桌面,帶翻了她剛剛喝過水的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