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圍篝餐飲屋內困(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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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三更,無敲無梆,寂夜之中愈發昏沉結黯,院中三堆篝火半熾不滅,燎燎灼灼,映照著旁邊十數銀月教眾種種睡姿。屋內眾人也是困頓不已,辛芙爬上旁邊小床,復又入眠,睡得十分香甜。華寶上人閉目無語,悄聲靜息,端坐於屋側一隅,然細細觀之,他一雙肩膀貼著後面牆壁。柳庭花倒也機靈,將三張小凳拼接成全,蜷縮身體於上,接過一堆草禾小垛為枕,安然棲去——

王萍初時冷笑一聲,低聲抱怨道:“他這男兒好生享受,卻不顧及我等婦人呢?”見辛英側目睨之,頗為不然,甚感無趣,於是學她的模樣,將一張草氈墊鋪底下,口中嘟噥得一番,鼾聲陡起——

辛英眉頭微蹙,哼道:“一介婦人,如何還打鼾啊?果真是過肥越胖,反倒成疾病。”——

她自離大都南下,日夜牽掛心思,其實睡得不慎安穩,長久累積下來,頗為疲憊不堪,只是強作精神、故擬端莊雍容罷了,隱忍不發、按捺之下好不辛苦。此刻她與辛芙姊妹團聚,得享閤家美滿之樂,雖然為銀月教群豪團團圍住,覬覦不善,但料想柳庭花既已將止戈牌掛出,這一天一夜當是無事,心中一時倒也安心,不多時沉沉睡去,容止若那含羞芙蓉,燭光月色之下,更勝三月桃花嬌豔。身材靈瓏,袍下露出裹著錦香翠襪的一雙纖足,盈盈可握之,把玩愜意,只瞧得楊不識胸中砰然亂跳,急忙屏住心神,轉過身去。他見窗外淡月披紗,被一層薄薄雲霧遮掩,又想起羅琴,心中憂傷登起,呆呆站立,不覺調息運氣,便如當日在家中依照南畢遠傳授的法子睡覺一般,煉神鍛氣,存意丹田,只是如今腹中真氣綿綿渾厚,似雲霞蒸蔚,已然大不相同——

待天明,東方破曉,晨曦開雲掠茫,肚白籠罩,四處皆是茫茫金燦。屋裡眾人聽得外面又是咶噪一片,不覺醒來,倚憑視窗觀看,卻是那週三竹、吳攀等人備妥香茶濃粥,又把昨日餘下的羊肉分發,大吃大喝。辛英眉頭微蹙,頗有不悅,道:“一大早便吃這些濃葷厚膩之物,抵逆腸胃,虧他們也能吃得下來麼?”王萍嘆道:“我每日起來,必是歡喜到那輕風雅霧之地吐納濁息,這般倒好了,燻氣亂繚,鋪天蓋地,幾乎教人作嘔。吐出胸腹濁氣,吸進來的又是一口濁氣,更是不堪。”——

各人依舊掂了饅頭吃喝,被水潤浸,盆中周圍涼爽一些,不曾蝕壞。早晨飯量不大,只吃了半個便即果腹,唯獨王萍大覺不足,腹中咕咕亂響,嘆道:“晨鐘暮鼓,春花秋月幾時休?我現在便敲起了肚皮面的大鼓,再延至黃昏,只怕早已腸空胃盡,‘人比黃花瘦’了。”——

辛芙撲哧一笑,道:“你說那裡話,咱們中午不是還有一頓麼?”王萍扁扁嘴,將腰間布帶朝裡用力勒了勒,環結紮牢,有氣無力道:“莫說老孃我此刻度日如年,便是真正捱到午時,只那幾個饅頭,哪裡能夠填塞牙縫呢?罷了,罷了,如此糧絕困頓,饑饉難當,待期限過去,不待外面的那些人進來捉執,咱們便即自己束手待斃,乖乖投降了。”此言一出,自然是大長敵人的威風,萎靡自己志氣,但說得也是實話。便聽得外面那竇淵大聲笑道:“咱們在這裡養精蓄銳,他裡面愁雲瀰漫,有趣,有趣。”彭雲飛冷然道:“這便是甕中捉鱉了。”——

辛芙扒在窗緣之上,一手推開窗格,罵道:“酸秀才,你胡說什麼呢?哪裡是甕,誰人是鱉了?”辛英也道:“當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心下卻暗暗焦急,心想這彭雲飛其實說得不錯,自己數人餓得眼冒金星、氣力俱竭,其時任由他們闖將進來,點穴捆綁,那可不是被甕中捉鱉嗎?轉念一想,愈發沮喪,忖道:“所謂甕中捉鱉,捉鱉之人若是不小心,伸手不慎,便會被甕中的老鱉狠霸霸地咬上一口,破皮出血,傷肌損肉的。咱們動不得刀劍、使不出拳腳武功,卻連那甕中的老鱉也比不得呢。”柳庭花滿臉依舊不在乎,雙手負於背後,搖搖擺擺,來會走動,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在後面嘻嘻一笑,說道:“好姊姊,你惹禍了。”辛英怔然,咦道:“你說什麼?”——

柳庭花收容斂笑,正色道:“這彭書生最與旁人不同,你說他窮酸也好,說他破落也罷,就是嫌棄他邋遢無飾,他也不會生氣,可是就偏偏不該說他什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云云。此人在銀月教中,頗有文采,與教中一位令主並稱‘皓月雙秀’,生平最是自負驕傲,以為古往今來,號稱才高八斗、學識淵博者雖然不好,其實多是那故名釣譽之徒,唯獨他才是貨真價實的大才子哩。你說他吐不出象牙,豈非是罵他也故名釣譽,乃是濫竽充數的東郭先生麼?”辛英不加思索,脫口冷笑道:“依你高見,我該說他是狗嘴裡吐得出象牙了?好,好,我誇讚他幾句又有何妨?”彭雲飛聞之真切,將手中茶盅往地上種種一摜,摔得粉碎,臉色鐵青,青冉冉陰沉無比,怒道:“丫頭氣勢洶洶,怎敢出口傷人?”辛英不服,斥道:“我便是罵你了,那又怎樣?”——

楊不識嘆道:“屋外的先生,你罵我等是甕中之鱉,惶惶恐恐、侷促不安,辛姑娘說你是狗嘴搬唇,遞舌無忌,算來也是禮尚往來、相互抵銷,互無相欠。”吳攀挑眉眥牙,鼠目聚光,甚是滑稽,笑道:“皆言文人相輕,今日見之,果真是名下無虛。”辛英呸道:“我可不是什麼酸溜溜的文人。”不屑之情,溢於言表,卻又朝楊不識覷來一眼,低聲道:“我可不是說你。”——

楊不識一笑莞爾——

週三竹大聲道:“不錯,你是完顏亮的王妃,每日濃妝豔抹,曲意奉承,討他歡心就是了,榮華富貴,自然享受不盡,哪裡還需作什麼文人?”吳攀笑道:“這江南一地的文人,若非孤芳自賞、自比清高,以為是介子推之大隱名流,便即日夜盼望著趙家老兒開科取士,博得功名以為光耀。那北地的讀書人,要是按不住寂寞,便尋覓千途萬路,要替那完顏亮看門護院。都是給別人使喚指派罷了。”兩人一應一答,辛英心中凜凜,念道:“他們如何會知曉我的身份?”辛芙瞠目結舌,瞅瞅她,又斜瞥楊不識一眼,悵然若失——

柳庭花搖頭道:“姊姊若是文人才好,便是得罪了他彭大先生,那也不礙大事。管他鬧得個面紅耳赤、氣喘吁吁如都紅了眼的公雞,大不了雙方再舞文弄墨,重新較量一番,或是雅量詩詞,或是街頭喝罵,咱們也不會笑話。你不承認自己是文人女秀才,待晚些屋破,被他們擒獲,這彭大先生執意報復折磨你,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只是想一想情景,便教我不寒而慄,大呼驚懼。”——

辛英只道他胡言亂語地恫嚇自己,冷笑道:“大不了被他一刀殺了,有什麼可怕的?”王萍驀然閃過一個念頭,啊呀道:“該不是此人極其風流好色,擒執你後,卻要把你衣裳剝得乾乾淨淨,大行不軌之事嗎?”辛芙怒道:“你這胖婦人,滿腹的草包,既然餓著肚子,如何還有氣力胡思亂想?”王萍不甘示弱,氣洶洶地罵道:“你不愛聽實話,老孃也懶得羅嗦。”卻看柳庭花喟然長嘆,道:“非也,非也,這彭先生最不好色。聽聞當日有人送了一個絕色女子於他享受,他不戀床第之歡、紅綃旖旎,反倒一掌把她給打死了。”眾人“啊”的一聲,驚道:“他不歡喜女色也罷了,何必將人家打死呢?”柳庭花道:“自然是有用的。他打死這位絕色美人之後,用大刀將之分成數塊,用火燒烤著吃了。”眾人又是“啊”的一聲驚呼,面面相覷,瞧見對方神情,無不駭然心跳——

王萍喃喃道:“柳兄弟不是開玩笑吧?哪裡有人吃人的?”窗外吳攀哈哈大笑,道:“這事做不得假,他確實吃人咧。”——

華寶上人口誦佛號,道:“阿彌陀佛,這吃人古已有之,雖然殘人無性,乃是天底下第一極惡罪孽,然屢見不絕。唐末黃巢起義,叛軍攻入長安,他們不是就將一座長安長無數居民食盡了,方始撤退的麼?小施主博覽群書,想必這方面典籍也是多見不鮮吧?”——

楊不識恨恨道:“莫說春秋遠時,只談八王之亂,那幽州刺史王浚勢薄,遂引入慕容鮮卑欲對付成都之王穎。慕容鮮卑乃是禽獸之族,乘機大掠中原,既搶劫了無數金銀財寶,還擄掠了我大宋數萬名漢族少女。於回師途中,一路上大肆,嗯嗯,那樣,且又將這些少女充作軍糧,肆意宰殺烹食。後走至河北易水之時,竟然吃得只剩下八千餘名少女了。王浚發現後,又悔又恨,遂要慕容鮮卑留下這八千名少女。慕容鮮卑貪吝成性,一時吃不掉,又不捨得放掉,於是便將八千名少女悉數投河,淹死於易水波濤,史載易水亦為之斷流。”——

柳庭花道:“羯族暴行,更是觸目驚心了。史載他們行軍作戰之時不備糧草,只擄掠漢族女子作為軍糧,且稱為“雙腳羊”。夜間*,白天則宰殺烹食。只說其後趙建國,我華夏一族幾盡滅族。石虎兇暴,其子石邃更是教人作嘔髮指。他於自己府上,閒著無聊之時,整日裡便帶著一把大刀亂竄,凡碰到自己的侍女,一言不發,桀桀怪笑,擦乾淨血,放至盤內觀賞。他,他還信佛--”華寶上人急忙搖頭,辯駁道:“如此惡魔,天地難容,我佛教也容不下他。”——

王萍咦道:“佛門廣大,怎麼不肯教他行善呢?”柳庭花哼道:“此人哪裡真正信佛?他命令所擄掠的漢族女子盡做尼姑,但碰到有些姿色的,這石邃必強先與之那樣,再把這倒黴尼姑身上的皮肉割下,和牛羊肉混著煮,還要賞賜於部將吃,卻讓他們猜測是用什麼原料做的。”辛英姊妹不覺打個寒噤,眼目往窗外瞧去,心想:“這些食人惡魔都是西域荒漠之野人,他們也是從西域過來的,--”不敢思忖下去,只覺得心慌意亂,膽戰心驚。辛英暗道:“他們若是真的衝進來了。我先用發上的金釵刺死妹妹,然後自盡,絕不多受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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