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趙王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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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藍生與詩妹依照王道所繪的地圖輾轉繞上了山,在一座半毀的涼亭裡坐了近半個時辰,目送著夕陽緩緩地消沉。

夜蹣跚而來,琅琊山的夕陽,似在向二人道別,吐盡千紅萬紫,終於淡出。

月黑風高、四下無人,是時候了,藍生拉著詩妹的手,走進身後十丈遠的一條曲折蜿蜒的小徑,直奔往山上。

幸虧詩妹能夜視,兩人沒點燈燭,否則一路當不會如此順利。

半個時辰,兩人已來到一道土牆前,牆高三丈,牆內便是擁立韓林兒稱帝的劉福通,私自圈給白蓮教之地。

劉福通將這半座山私贈白蓮教,朱元璋豈能不知?他甚至還暗中相助,原因不難理解,如此正可將白蓮教納入掌控之中。

就如朱元璋今年才將被呂珍擊潰的韓林兒與劉福通安置於滁州,表面上蓋了宮殿,並封韓林兒為王。實際卻奪了劉福通的兵權,將兩人軟禁,欲取紅軍共主而代之。

兩人伏在長滿草的牆上,側耳傾聽,牆內正如圖中所標述,是一片深水塘,朦朧夜色中,藍生見池中不少魚成群地爭先浮出水面吸氣,好不熱鬧。

兩人輕聲商議了一會,決定先由藍生躍至塘中假山上,探探風聲,若無異狀詩妹再續跟上。

正當藍生提氣欲之施展輕功之時,卻聽詩妹忙啦住他的衣袖道道“且慢!”

但見詩妹驚怵道“浮於水面的並非魚…,是蛇,劇毒的蛇!”

“是麼?”藍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本不怕蛇,但自黑山老妖的清風洞與成千成百的毒蛇殊死鏖戰後,從此對蛇餘悸難消。

藍生愀然不樂,豎著眉冷冷道“怎沒聽王道提起毒蛇?圖上也沒有標記。”

“來救人的是我倆!”詩妹搖頭道,心中雖也怏然,可只有自求多福,自己當心了。

藍生憂心道“這蛇滿坑滿谷,看來得另尋入口。”

“沒有旁的入口。”詩妹凝視著地圖,蹙眉道。

藍生:“那該如何?不如回去和王道理論,讓他想法子。”

詩妹搖頭,要籃生稍安勿躁,苦思了一會,拿出魔笛,將之湊近嘴邊,閉目、吐氣。

這是詩妹從後山仙子那學得無聲咒的吹法,旁人聽不到半點聲響。

藍生雖傾耳凝神,卻只聽到詩妹細微的吐氣聲,好個幽蘭之氣,只在片刻間,令人驚詫的事便發生了…,

頓時波濤洶湧,水面驚突躁動,微弱星光下只見條條黑麟翻湧閃動,爭相逃竄。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水面便又恢復了平靜,毒蛇死的死逃的逃,橫屍遍池好不駭人。

詩妹見機不可失,拉著藍生道“一切聽我的,莫猶疑!”兩人立即施展輕功同往假山上躍去。

還沒站穩,詩妹再拉著藍生躍上左前方一棵櫸樹,然後是一棵桐樹,再幾經躍轉終於來到一片空曠的草地。

“好險,總算安全了!”藍生餘悸猶存,想方才《跟著》詩妹不過轉瞬間便輾轉易位五次,詩妹不但將地圖熟記,更在牆上便已盤算好了所有的步驟,千鈞一髮間竟一著不差…。

兩人攜手前行,藍生心有餘悸道“這陣勢布得暨巧又險,幸虧詩妹,否則怎麼也過不去。”

詩妹搖頭,若有所思:“若非仰仗你的內力與輕功,如何在短暫間如飛鳥橫渡?可我擔心的倒不是這陣勢,而是方才那群毒蛇。”

藍生應道“嗯,這些毒蛇就像清風洞裡的,像是受到控制著了魔般…,幸虧有魔笛。”

“我更擔心的是那馭蛇之人,”詩妹憂心道“在清風洞裡,毒蛇多半是靠藥物控制,但方才那些蛇卻全靠的是魔力,倘若控制牠們的人不在附近,他的魔力必定大得可怕。”

“是麼?要控制這麼多蛇,需要多大的魔力?”

藍生見詩妹低眉不語,喃喃自語道“我倆得加倍提防,切不可輕敵。”

進是進來了,可夜已沉,將何處棲身?

詩妹道“依圖上所標,最北處有一座廟,不如我兩今夜暫時待在那兒。”

夜色陰沉沉,藍生勉強舉目以星辰辨位,可見詩妹卻連頭都不抬便知道方位。

藍生問是何原因,詩妹道“天上用來辨位的星辰早已在你詩妹心中。”

藍生道“就如神農山的百零八名仙子?”

詩妹笑道“天上有好幾處神農山呢。”

兩人一路謹慎,繞山偃草砥礪前行,直走了一個多時辰才來到那座廟前。

走進廟裡,詩妹舉目端詳了半晌道“這廟裡除了供奉彌勒佛,更祭奉著韓法師,也就是劉福通的師兄韓山童《注》,劉福通與韓林兒兵敗後被朱元璋《軟禁》在滁州,但劉福通不但將白

蓮教總壇秘密移來琅琊山,更將原立於劉氏花園的趙王廟遷來。”

“這趙王廟可是白蓮教禁地,只在每年四月十二開放,平日除教主與兩護法外,其他人是不能進來的,我倆便在此暫住一宿,明早再做打算。”

其實詩妹不知,劉福通《秘密》將白蓮教總壇遷來,事實上朱元璋也是知道的,甚至也暗中助其一臂之力。以朱元璋心計之深,防人之嚴,劉福通的一切行止豈瞞得過他埋下的眾多耳目

藍生面帶難色道“好是好,既是聖地,就不知是否褻瀆了彌勒佛?”

詩妹笑道“我倆今夕無枝可棲,也只借住一宿,既是仙佛,必不會與我倆計較。”

藍生仔細端詳著龕上供奉的彌勒佛像,耳垂過肩、肚大如灶、一張笑臉似可吞噬人間所有的苦難…和他以前見過的佛像幾無大異。可在彌勒佛像旁,還有一尊黑臉的神像,想必就是所謂

的韓法師《趙王爺》,不知怎麼總覺得眼前這神像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邪興與詭異。

兩人在神龕前席地盤坐,練起功來,半個時辰後,便相隔數尺曲肱而枕,臥在神龕下入眠。

五更天,藍生大夢方酣,突聽身旁詩大聲妹驚呼。

藍生立即翻身《滾》到了詩妹身前,忙執起她的手問道“怎麼,又作惡夢了?”

詩妹“嗯”了聲,鬆開藍生的手,坐起身,輕拭著兩滴夢境裡留下的淚珠,側頭望了神龕一眼,兩眼甚是茫然,藍生正想說什麼,突然聽到窗外遠方有動靜。

藍生疾道“不好,有人來了。”心知來人定是聽到詩妹的驚呼聲。

這趙王廟甚小難以藏身,藍生拉著詩妹正欲往後門走,但見詩妹神情甚是憂鬱沮喪,殘留的淚光仍閃著晶瑩的光芒。

“怎麼了?詩妹”藍生急問,見詩妹低頭不語,一副失魂落魄模樣,心想詩妹每次惡夢後也總是抑鬱,並不以為意。

走出廟後門,天色雖尚暈暗,但這廟四周一覽無遺,既無屋也無樹,苦無屏障。藍生猶豫了一會,聽得來人相距已僅二十步之遙,只好提氣擁著詩妹躍上廟簷。

來人著一襲灰衣,武功深淺難判,在廟裡裡外外巡了好一會才離去。待他走遠,藍生問道“詩妹你瞧他的背影,走路的姿態,可否判斷出他的內功深淺?”

藍生等了半天,不見詩妹搭腔,回過頭卻見詩妹失了魂般兩眼直盯著廟簷一隅。

“怎麼了詩妹?”藍生既擔心又焦急,心想詩妹久未作惡夢了,可卻連續作了兩天。以往夢醒哭過一陣便沒事了,可這次情況大不相同,一股樸厄的陰影似緊緊籠罩在在她心頭,久久不

散。

“詩妹夢見什麼?”

藍生明知問也沒用,詩妹絕不會說的,可他心裡知道這次詩妹的夢肯定比以往更真實,也更恐怖。

藍生順手將詩妹擁入懷裡,輕撫著她的鬢髮道“總有一天妳會告訴我的,對不?”

詩妹立即掙脫,佯裝生氣道“我兩現在白蓮教勝地,你這般輕薄成何體統?”

“輕薄?”藍生愣了愣,沒想到詩妹竟會這樣說他,臉乍熱,憨憨一笑。

詩妹也笑,前方危機四伏,可心裡卻流進一道熱流,暖烘烘的。

兩人走了十餘步,突聽詩妹輕聲道“師弟,你可聽到何動靜?我感覺到有人在窺伺我倆。”

“是麼?”藍生放慢腳步,豎起全身毛髮,仔細地凝聽,走了二十餘步卻什麼也聽不到。

“沒啊,是哪個方位?”藍生低聲問,他的內力已堪列高手之林,若有人在附近窺伺,自己理應會有所警覺。

“方位難判,可我就覺得有人緊盯著我倆,而且越來越近…”

“是麼?”這會藍生可驚出一身冷汗,他的聽力已可及方圓半里之內極輕微的腳步聲。詩妹所謂《有人窺伺且越來越近》,對方必定相距不遠且在朝自己移動,若真如此,怎可能毫無所

覺?

藍生又欲放慢腳步,想聽個究竟,但詩妹立即拉著他袖口,示意他不可打草驚蛇。

“怎麼可能呢?”藍生心底直冒疑竇,皮膚起了肌皮疙瘩。這種情況若換了別人,藍生斷然難以置信,既出自詩妹之口,他便深信不疑,因為詩妹說的話從來沒錯過。

對方必定是極可怕的高手!

難道就是王道所說的《形與影》?

“如今詩妹潛在的靈力,已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化境!”藍生讚歎道

詩妹搖頭,木然道“並非匪夷所思,而是樸朔迷離,若有若無,連我自己都無以掌握,弄不清。”

兩人戰戰兢兢走過荒原,穿過幾幢民房,忽見普通百姓沿路擺上營當,賣菜、賣布、賣肉的絡繹不絕,轉眼間已來到熱鬧的街道早市。

詩妹道“這條街上住的多半都和白蓮教眾及其家屬,彼等雖不認得我倆,可仍要特別留意。若行色匆忽露出破綻,只能若荒而逃了。”

街上好幾家門前賣著各式早點,有南方的粥和米團,也有北方的饃與燒餅。

“還在麼?”藍生傾聽片刻,低聲問

詩妹輕描淡寫回了聲“嗯”,若無其事的拉著藍生走進一家店裡。

兩人尋了張空桌坐下,詩妹用著蘇北的方言點了燒餅與豆沫,藍生心中又是一陣詫異,詩妹說的的蘇北話,無論語調與發音幾與當地人完全相同,店家也沒感覺有異。

突聽詩妹道“不在了。”臉上露出久違的適意,淺淺一笑,終於鬆了一口氣。

藍生的緊繃的情緒好不容易鬆弛,卻聽到店外傳來了動靜。

“不好!”藍生話音方落,門外已走進七、八名身著白衣的白蓮教徒。

八個人全都點了肉包子和肉餬,分三桌坐下,才一會便把店裡的空桌全佔滿。

藍生聽出還有一人始終站在店門外,等八人全坐定,他才手持紙扇,緩緩步入店裡。

“一籠素包子,一碗豆沫,大碗。”他向老闆道,藍生與詩妹幾乎同時抬頭,眸光迅速掃過他的臉龐。

這男子年約三十,一身青衣,中氣十足必練過內功,身材魁偉有六尺餘,粗眉大眼五官端方,一付相貌堂堂。

藍生髮現詩妹立即迴避他的眸光,表情略帶著些靦腆,心下琢磨,兩人出道來見過美女無數,可生得如此魁偉堂正的男子卻不多,難道詩妹也會心動?

藍生豈知男子見到美麗的女子,與女子邂逅心儀的男子,心湖都難免會盪漾,此乃人之常情,與動不動心無關。

倆人低著頭吃著早餐,餘光瞥見那青衣男子眸光不時投向兩人。

藍生心下擔憂,抽了口氣,深怕他來前來攀談,只消隨便問兩句關於教中之事,怕便要露出破綻。

該來的總躲不了,燒餅沒咬吃幾口,這青衣男子果然起身走向兩人。

見藍生忐忑不安,詩妹立即從桌下拉住他的手,要他莫慌張。

青衣男子向詩妹道“小姑娘,不知妳倆是教眾還是紅巾家眷?”

詩妹用蘇北話淡定道“我倆非教眾,說來話長,這位大哥可是江淮安豐人?”

青衣男子楊揚眉,略帶驚疑道“正是,小姑娘好耳力,姑娘是蘇北人,如何聽得出我的口音?”

詩妹起身,邊示意藍生去結賬,邊道“我認識俞將軍,他也是安豐人。”

“小姑娘認識俞海通將軍?”青衣男子疑詫道

“認識,還是遠親呢。”詩妹說罷便與藍生往店外走,藍生急得直冒冷汗,他知道詩妹是瞎說的,她怎可能與朱元璋麾下的水軍大將俞海通有親戚關係?可這席話似乎矇住了對方,青衣

男子便未再追問兩人的身分,任兩人離去。

兩人頭也不敢回的走出店裡,直走到離客棧百餘步,來到十字街口,正猶豫不知該往何處去,藍生憂心道“詩妹,方才好險,妳如何聽得出他是安豐人?”

詩妹道“還記得左順的徒弟唐從?他便是安豐人,他倆的口音很近。”

藍生只有瞠目結舌的份,他連唐從的長相都快記不清了,詩妹竟還記得他的口音!再加上她聽說過俞海通是海豐人,而不論白蓮教還是紅巾軍對朱元璋都敬畏幾分,還以為他倆是朱派來

的,或與朱軍有關,因此便這般瞞天過海,順利脫了身。

如此看來,詩妹深入虎穴前早已有了準備。

此時突聽詩妹喜道“師弟,你瞧左邊著黃衣的那女子,就是昨早在客棧遇到的,她方才一值瞅著我倆瞧,她怎會在此出現?”

藍生仔瞧了一眼,的確,光憑他手中的鳥籠便可確定。

詩妹喃喃自問“難道她與師兄竟是白蓮教的?”

藍生毫不考慮道“既是白蓮教的,當是敵人。”

詩妹搖頭道“若是敵人,她見到我倆為何不舉報?”

藍生轉過身道“必是她並未認出我倆,還是趁快離開此處為妙。”

詩妹搖頭,輕嘲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不長記性?”

籃生苦笑“雖未必如我,也未必都像詩妹能過目不忘。”

藍生見詩妹淺淺一笑,正欲拉著她離去,豈知詩妹輕撥開他的手,不但不往前走,反而朝那黃衣女子走去。

藍生瞠目結舌,只好硬著頭皮,緊跟著詩妹,不知詩妹意欲何為。

詩妹走到那女子身前,拱手道“這位姊姊,我倆在此迷了路,可否請姊姊指點迷津?”

這黃衣女子對詩妹突如其來的一問有些訝異,漠然嚴肅的臉龐開出了一朵疑雲,她的眸光先掃過藍生,再停留在詩妹眸裡。

“此地兇險得緊,你二人不該來此的。”黃衣女厲色道

詩妹瞥了藍生一眼,面帶憂色問“既已來了,又該如何?”

黃衣女沉著臉,思索了片刻,似拿不住方寸。

又過了一會,她潔亮的明哞一轉,才終於下定了主意,可沒開口,卻聽得有人道“向南走,再轉西。”詩妹定眼一瞧,愕然發現說話的竟是鳥籠內的鸚鵡。

見兩人如孩童般又驚又喜,眸光直瞅著鸚鵡不放,黃衣女抿嘴一笑,便轉身快步離去。

藍生與詩妹依鸚鵡之言往南走,沒多久便沒入雜草叢生的密林中。

越走越偏僻,藍生停下腳步,不安道“那鸚鵡的話可信麼,我倆會不會走錯了?”

詩妹道“當無礙,反正也無線索,有去處總比在街上招搖好。”

可又沒走幾步,詩妹面露憂色道“那詭異莫測的又悄悄跟來了。”

藍生道“會不會是那黃衣女子?”

詩妹搖頭,輕聲道“誰都有可能,就不可能是她,我若猜得無誤,前日救你的當便是這黃衣姊姊。”

“是麼?”藍生一副難以置信狀,搖頭苦思道“可她並不認識我倆,為何要出手相救?又如何知道我倆因何來此?何況她既大搖大擺的出現在此,必是與白蓮教有關。”

詩妹輕吁了一口氣,謔笑道“這黃衣姊姊走路時丰姿妙曼、婀娜多姿,你卻形容人家大搖大擺,豈不唐突佳人?”

藍生無語,知道自己又失言,啞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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