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赤足小賊(二)(1 / 1)
藍生見他如此輕薄,怒火又燒起,真想賞他吃拂塵,但見詩妹瞅著他笑,只好忍住。
霜兒接過飛鏢,一支支仔細地瞧過,然後向衣著華麗的少年道“大哥哥,你擲飛鏢準是準了,只惜太慢了些,技巧也不夠純熟…”
“喔,要如何才算快,才算熟練?”少年滿臉不服,倨傲地抱著胸。
霜兒從兜裡拿出鞋並穿上,她不喜穿鞋,之前始終赤著足,將鞋藏在兜裡。
走至線前,將飛鏢分了左手兩支右手三支,先環顧四周,再看著少年,神秘地笑道“大哥哥,你可要瞧仔細喔!”
話音剛落,眾人只見霜兒先將右手的一支飛鏢含在口中,然後突地騰空而起…
在那同時,霜兒左右手又各將一支飛鏢往上輕拋,然後…霜兒的動作簡直不可思議,她雙腳分別踢著丟擲的兩支飛鏢,同時雙手,還有口中的飛鏢也如拉滿弦之箭,驟然飛出…,
在場的人多不會武功,沒幾個人能完全看得清霜兒的手法,只見五支飛鏢如電馳,只一眨眼便《篤》一聲,全部同時射入紅心。
場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發愣,霜兒的手法之快之奇,完全到了令人匪夷所思,歎為觀止的地步。
霜兒從呆若木雞的少年手中《奪》了十兩銀子,邊走向詩妹,邊回眸詭詭地向那少年道“謝謝大哥哥了。”
她將銀子交給詩妹,並蹲下,又仔細瞧了瞧小姑娘的雕像,然後心滿意足地,一溜煙跑離現場。
詩妹擔心這夥少年日後來尋事,沒立即將銀子交給老闆,等眾人走遠才將銀子交給他,老闆遠遠望了幾個少年一眼,本不敢收,可他太需要銀子…,
老闆幾乎是含著淚水,半推半就地收下銀子,並向那小姑娘示意。
小女孩立即立起,向詩妹鞠個躬,並將手中方才刻好的一木雕交予詩妹。
詩妹細看才知刻得是觀音像,像雖小,卻清晰傳神,就尤其那《慈眉善目、*慈祥》全像廟裡供的一般。
“妳幾歲了,喚何名?”詩妹關切地問
叵料小女孩只搖著頭,並沒回答詩妹的話。
“她叫心兒,四年前染了惡疾高燒不退,直到十幾天後燒才退,可卻不能說話了。”老闆愁眉道“這孩子命苦,娘死了,跟著我有一頓沒頓的,瘦得教人心疼…。”
“喔,大夫怎麼說,是高燒引起的麼?”詩妹關心問
“是啊,那年先是發大水,之後就是瘟疫,全村幾乎病死了一半,心兒她娘也死了,後來心兒的命雖撿回來,可從此卻不會說話了。”大叔說著不禁泣涕如雨,雙手猛拭著淚。
詩妹說著把起心兒的脈,仔細端詳了好一會,突然她面露喜色道“她的聲音似還有得醫,這街上可有藥鋪?!”
老闆道“過了客棧,再往南走幾步便有間藥店。”
詩妹略作思索道:“大叔,我去買些藥材,回去連夜熬製,明後日再來。”
說罷,詩妹將觀音像還給小女孩道“心兒刻得好極了,可姊姊是修道之人,不適合帶觀音在身上。”
老闆感激道“多謝詩姑娘,不論心兒的聲音能否醫好,您的大恩,我與心兒都沒齒難忘。”
詩妹微微一怔,笑問:“方才眾人都認為我等是假冒的,大叔卻如何肯定我就是南海門的詩姑娘?”
老闆露著淺淺的會心一笑:“我雖非行走江湖之人,卻知一個道理,人的個兒高矮會訛傳,武功深淺可誤判,可那顆俠義之心無論走到哪兒卻都不會變。”
詩妹與藍生前往藥鋪時路經一家《福原客棧》,進去訂了兩間房間,詩妹決定在此住上一宿。
藥鋪在街尾,兩人邊走邊聊著,先是心兒,後便轉到霜兒。
藍生“沒想到霜兒的暗器竟如此厲害,既神奇又詭異,不知是如何練的??”
詩妹笑道“那是與生俱來的天份,否則即是從孃胎裡就練起,也不可能如此精湛。”
“從孃胎裡就能練了麼?”藍生笑問
詩妹輕輕捏了藍生手臂一下,兩人想起當年詩妹竟真以為從孃胎起就可以練功,不禁失聲而笑。
“霜兒呢?”藍生問
詩妹欣喜道“忽左忽右,若即若離,在後方跟著呢。”.
藍生嘆道“若有一天我也有這能力多好,就永遠不會和詩妹走失了。”
詩妹搖頭道“這未必是好事。”
藍生:“為何?”
為何?,詩妹不肯說,藍生只好轉移話題。
“霜兒真是妖精麼?”藍生問
“嗯,”詩妹道“可她並不會害人。”
藍生:“詩妹一定已知道她的身世,否則怎會不向嬤嬤問清楚。”
詩妹搖頭道“我知道的並不多,不過晚上會問霜兒,嬤嬤應該不是她娘,許多事她不能說,那是她族人的秘密。”
“那霜兒會說麼?”藍生問
“她在族中的地位當不低,應可作主,只是正如她所言,恐怕她知道的並不多。”
到了藥鋪,花了近三兩銀子才買齊藥,詩妹趕回客棧,又給掌櫃五錢銀子請他煎藥,掌櫃的將銀子掂了掂,確定了真偽,眉開眼笑地嚷聲喚小二去後院煎藥。
流了滿身汗,詩妹才和藍生回到客棧,正準備晚餐,突見霜兒笑盈盈,興奮地跑進來,雙手竟擎著整竿的糖葫蘆架,上面至少插了三十餘串糖葫蘆。
藍生驚問道“霜兒,妳怎麼把人家的糖葫蘆全買了?”他指著紮上稻草的木竿道“這是人家吃飯的傢伙,妳要了沒用,不如待會還給人家罷。”
霜兒沒搭理藍生,隨手拔了兩串交給詩妹,自己則迫不及待地挑了一串最大的舔了起來。
詩妹接過糖葫蘆,顰眉問“霜兒,妳哪來的錢?”
“我沒錢,要錢做啥?”霜兒答得乾脆,得意樣洋,繼續舔著糖葫蘆。
詩妹隱隱不安,續問“那麼這糖葫蘆哪來的?”
“偷來的,”霜兒隨口道道“那老闆在和人下棋,我趁他不備,便整竿偷來了。”
藍生大驚失色,正欲開口,詩妹卻止住他。
看著霜兒吃得津津有味,臉上還不時露著勝利帶來的興奮,詩妹起身,走到她身旁。
“好吃麼?可別塞了牙!”
“嗯!”霜兒舔著糖葫蘆,舔舔她的紅唇,顰眉道“你倆怎不吃?”
詩妹望了藍生一眼,溫婉地向霜兒道“霜兒,那老伯為了賣糖葫蘆一早就得起來去買棗子,山楂…洗淨、晾乾後再切開將子除去,然後還得熬糖…”
詩妹停了會,見霜兒不舔糖葫蘆了,睜著大眼睛聽他說話,續道“他整晚站在街口,晚飯都沒吃上,一串糖葫蘆只賣十文錢只能賺三、四文,賣十個明兒家人才能勉強吃上三餐,這三十
個糖葫蘆最少得賣掉一半他才有錢再買棗子山楂,妳若把它偷來,他一定心裡著急,這可不是玩耍,因為明兒他的家人都得捱餓了,我們也沒有糖葫蘆可吃了…”
霜兒蹙眉道“是麼?沒有錢,他可以去偷別人的,也可以學那些強盜攔路強劫啊!”
詩妹搖頭“他這麼老了,身手又不敏捷,更沒習過武,如何去偷,更如何去搶?何況偷搶是被禁止的,若被人抓到要去做苦工的,他的家人便沒人養了。”
“何況若每個人都靠偷搶為生,誰來種田給我們吃飯,誰又願意開客棧讓我們住?”
“我又不吃飯,也從不住客棧…”霜兒將糖葫蘆放在桌上,憋著嘴沒好氣道,可她雖這麼說,心裡卻知道詩妹說得有道理。
“既已偷了又如何?”
詩妹道“我們先將糖葫蘆擱著,妳隨我去,待會兒再吃。”
詩妹走在前方,藍生與垂著頭的霜兒在後遠遠跟著,沒多久便在廟前見到哭喪著臉的老者,他仍在東奔西找,面容甚是沮喪。
“可有人見到我的糖葫蘆?”
“好容易湊了點錢,這會要我一家三口如何過活?”
那賣糖葫蘆的老者如喪家之犬,在街上四處向人詢問。
詩妹來到他面前,關心問道“老伯你在找甚?”
這老伯認得詩妹,紅著眼道“我的糖葫蘆,也不知哪個短命的偷了去,要我如何過活?”
說著連眼淚都流了下來。
詩妹毫不考慮,拿出一兩銀子道“老伯,你做的糖葫蘆好吃極了,定是哪家沒鞋穿又頑皮的孩子拿了去,這銀子你收下,明晚再向你買糖葫蘆。”
霜兒在一旁聽了,立即低著頭,猛拉著衣裙,但她的衣裙短,腳怎麼也遮不住,只好移步,倉皇藏在藍生身後。
藍生見霜兒這般窘迫狀,忍著笑,但見這老伯喜出望外,破涕驚道“這怎行,我怎能收姑娘的錢,何況這些糖葫蘆也不值一兩銀子。”
“你就收下罷,多的錢明兒買半斤肉,給孫兒補一補。”
老伯含淚收下銀子,苦著臉向詩妹道“這世道,老天有眼啊,謝謝姑娘,謝謝姑娘。”
詩妹忙道“老伯言重了,晚輩只是略盡綿薄之力,不足掛齒。天下雖亂,善良的人卻甚多,只是百姓日子都不好過…,老伯切莫絕望,天下會太平的,人懷著希望過日子總是好的。”
老伯再三拜謝,詩妹才離去。
三人回到客棧,藍生詩妹各叫了一碗麵,面來之前便先吃起糖葫蘆。反倒是霜兒嘟著嘴,拖著腮,木著臉,眼神死盯著鄰桌上方一隻嗡嗡叫的蠅子,對糖葫蘆卻視而不見。
“怎不吃了?”詩妹望著之前霜兒吃過的糖葫蘆,關心問。
“姊姊在生霜兒的氣!”霜兒的嘴嘟得更翹了,眼神隨著蠅子飛上了天花板。
詩妹知道她在賭氣,搖頭輕柔笑道“怎麼會?”
“姊姊是大俠,霜兒卻是沒鞋穿的賊。”
“呵呵…”詩妹笑不可遏,指著藍生道“他才是大俠,姊姊只是跟班的。”
見藍生似笑非笑,霜兒終於忍不住笑了。
詩妹語重心長道“人間很多事,很多道理從前並沒人說與霜兒聽,不是霜兒的錯,姊姊與你藍大哥也一向貪玩,常闖禍,慢慢從中記取教訓,儘量不犯同樣的錯。”
“嗯,霜兒有些明白了…”瞅了藍生一眼,霜兒欺身咬著詩妹耳朵,說起悄悄話:“為何霜兒瞧來瞧去,姊姊才像大俠,大哥卻像跟班的。”
“呵呵…”兩人忍俊不住捧腹大笑,換藍生去尋那隻惱人的蠅子了。
吃完麵,藥也熬好,詩妹留了一碗湯藥,剩下的等陰乾後加料做成藥丸。
三人趕去射飛標的大叔那兒,見場中熱鬧非常,只聽一少年嚷道“詩女俠一翻身五標齊發,標標中的,入木三分…”他說著將手中五支飛標射向標靶…可飛標卻紛紛墜落,不但一標也沒
射中靶心,甚至連靶都沒沾上,引來旁觀群眾一片噓鬧聲。
藍生與霜兒躲在人群后方,詩妹拿著藥,悄悄穿過人牆,走到大叔身前。
大夥認定霜兒便是《詩女俠》,詩妹的出現反倒無人關注。
“大叔,趁這碗藥尚溫火,先給心兒喝下。”
心兒皺著眉喝下湯藥,詩妹續道“另有四十粒藥丸,要明日才能給你,每日早晚各服一粒,五日內當初見效果,二旬後當可大愈。”
大叔感激得涕泗縱橫,眼見就要跪拜,詩妹緊緊捉住他的手,低眉道“大叔切莫如此,行俠仗義談不上,可扶危解困本就出自師父訓勉,我與師弟只是遵從師命,豈敢受此大禮。”
這時,心兒拉著詩妹的衣袖,將手中兩個木雕像拿給詩妹。
詩妹細看,木偶刻得是一男一女,男的束髮,手執拂塵,身後負著一柄長劍,英姿颯爽…
而女子面貌姣美,長髮垂肩並微微飄逸,手中握了支長笛…這不是藍生與詩妹又是誰?
木偶刻得甚是精緻,不但是詩妹髮絲飄逸,連藍生的衣袂因風而起的折皺也刻得栩栩如繪,完全像是名家之作,有誰會相信竟是出自這瘦巴巴的小姑娘之手?
詩妹驚歎道“才別過一個多時辰,心兒竟能刻得如此快有如此維妙維肖!”
大叔道“非也,此乃檀木,甚是堅硬難刻,心兒早在半年前便刻好了身形、衣著及髮飾,直到今日見了兩人才刻上容貌。”
《原來如此》,詩妹突然靈機一動,侃侃道“大叔,我與師弟曾遊歷不少名剎古寺,廟宇前多有販賣木雕的佛像與神尊的。不論身處亂世還是太平盛世,善男信女買回家供奉的為數不少
,前面就有個供奉菩薩的觀音廟,心兒可去廟裡細觀菩薩與羅漢的面容服飾,若能刻得七、八成,肯定能賣上好價錢,再過七、八年或許天下也太平了,到時也不愁找個好人家…。”
“是啊!”大叔神采奕奕道“我曾想過,不過那雕神像的木頭甚是昂貴,今日得姑娘相助有了這十兩銀子,不但可買木頭,還可買幾支利落的刻刀…”
大叔一再拜謝,詩妹臨走,又硬塞了一布囊給大叔,裡面約有五兩的碎銀。
大叔哪肯收?可詩妹堅持要買些肉給心兒吃。
雖然詩妹與藍生從小就吃素,可他倆都知道,這亂世中的孩兒卻都渴望能吃上肉,一、二年,甚至是五、六年沒能吃上肉的貧苦人家為數眾多,像心兒般面黃肌瘦的孩童比比皆是。
路上詩妹向霜兒道“霜兒,妳覺得偷東西快樂,還是幫助別人快樂呢?”
霜兒調皮,昂起頭道“都快樂,可我沒有銀子去幫助別人,只能偷東西。”
詩妹笑道“幫助別人未必要靠銀子,像妳稍早射那五支飛標,教姊姊大開眼界,不但解了大叔的危,還幫他賺了十兩銀子,不是麼?”
見霜兒沉默不語,若有所思,詩妹續道“之前妳為何跑掉,幫助別人當是很快樂的。”
霜兒肅目道“嬤嬤一再告誡我,在人前不可輕易顯露武功…”
詩妹心頭一愕,忙道“喔,是姊姊疏忽了…”
“可那時真的很愉快,就像偷了整牛車的糖葫蘆一般…”
霜兒說著眉開眼笑,拉起詩妹的手,緊緊握著,像一對姐妹般親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