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苟活於世(1 / 1)
一隻秋蝶落在了人參花上!
藥圃間清香瀰漫,翠綠色的葉子襯托著豔麗的花,肥沃的土壤培養著延年益壽的天靈地根,蓬勃生長。朝陽初生,藥田裡盡顯生機勃勃。
十二畝碧波盪漾的藥田,一座古樸而又陳舊的茅草屋坐落其間,道家所說的“返璞歸真”在這裡得以印證。
可是,尉遲五十六一直尊崇釋家。
與其說返璞歸真,毋寧說是鳳凰涅槃。
尉遲五十六的生命岌岌可危,終日在大佛峰煎熬歲月。他就彷彿寒冬的蝴蝶,在以自身渺小的生命力抵抗乾坤變化,做出垂死掙扎的愚昧之態。
但又有誰甘願死於平凡與無聲中呢?
身穿白衣的小藥童,雙手端著一盞翡翠藥碗退出門外。藥只喝了一點兒,尉遲五十六已時日無多。
所以,尉遲垂天跪在父親床邊,握住父親瘦骨嶙峋的手掌,熱淚盈眶。
身為寺持的尉遲垂天,本不該流淚,但在情感的衝擊之下,還是忍不住溢位了點點晶瑩。
父親的手冰涼如霜,他的身軀只剩下了一副骨架,頭髮脫落,形同一具乾屍,張開的嘴嗚嗚咽咽,想對兒子表達的話也只能透過彼此的溫度來猜測。
“父親大人,您放心!”尉遲垂天鄭重其事,堅定不移,“淨一寺永遠都是楚國第一,我會將此榮耀傳承下去,併發揚光大!”
尉遲垂天一擦淚水。
尉遲五十六依然嗚咽個不停。
茅屋外,大佛峰主江刃覲見。
尉遲垂天依依不捨地放開了父親的手,此時的他彷彿已變成了一個孩子。
他仔細囑咐小藥童:“小心照看家老!”,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茅屋。
等待在外的江刃恭敬地呈上一份手冊,說道:“寺持,這是楚國宮廷的錄取名冊,請您過目!”
尉遲垂天接過名冊,沒有看,直接焚燬。
“已經知道內容的名冊有何意義?就好像人活著如果能洞悉最終結果,那人生也就毫無意義了。”
近來,由於尉遲五十六的病態,楚國宮廷已對淨一寺不再重視,武修錄取名冊的人數一路下滑,成績慘不忍睹。
尉遲垂天窺望東方,朝霞璀璨。
喃喃自語:“道源宗!”
“如果父親真有什麼不測的話,淨一寺在楚國的地位將會一落千丈!”
所以,尉遲垂天必須有所作為!
大佛峰下,靜心湖面波光粼粼。
岸邊,拜月閣依水而建。
一席輕紗帷幔被人輕輕挽起,露出一張精緻可愛的小臉,那是一名青春無限的女孩兒,她就是小香,淨一寺的卑微女僕。
小香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看著水面的浮萍發呆,神遊天外。
“肝膽一古劍,人生兩浮萍!”
正如卑微得她也有屬於自己的人生,人生難測,雖然她現在還不懂,不過她知道今晚的月亮會比較圓。
這是她母親小時候告訴她的,“月有圓缺。”
相比月亮,更讓她好奇的還是今夜的客人。
“到底是什麼客人呢?害得我也被叫來擦桌子,真累呀……”小香嘟起小嘴,心中報怨。
拜月閣的三十七名侍女怨聲載道,她們抬椅子、搬酒罈、掛燈籠、準備瓜果……忙得焦頭爛額。
細碎的報怨之聲,不絕於耳!
金枝玉葉的她們可不是工地上做粗活的民工,一身臭汗,骯髒卑賤!——正因為她們有這種自視過高的想法,所以這些女人一輩子都只能做侍女。
“那些粗活就讓愛獻殷勤的人去做吧。”小香喜歡插花,那是桂花,只要把花枝一刀斜切,插入花瓶內,整個拜月閣都會沉浸在花香的海洋之中。
“那多美呀!”
一千五百支桂花分佈在閣樓五十六個角落,工程很浩大,小香卻很喜歡,儘管她樂此不疲,但她心中也存有疑問,“為什麼不插菊花呢?秋菊韻味濃重,豈不是更適合今晚的大月亮?”
正在小香出神之際,只感覺自己的小屁股被人猛拍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啊呀!”
她憤怒地轉身,卻又怯懦地低下了頭。
“是阿香呀,最近又豐滿了喲!”尉遲蛟頭戴一副光芒閃閃的金箍,單眼皮,下巴尖細猶如錐子,嘴唇薄似刀鋒,一縷黑髮好像柳條般自側臉垂下,只等待春風的撫動。
“拜見二公子,哦!不,是無相院主!”小香立馬改口,欠身一拜。
尉遲蛟消瘦的臉上盡顯輕浮,“今晚有時間嗎?”
小香想也沒想,快速地搖了搖頭,“不不,我沒有!”
其實小香有時間,只不過她怕“疼”,尉遲蛟讓她畏懼。
尉遲蛟旁若無人,一把摟住了小香纖細的腰肢,“小壞蛋,騙我……”
就在這時,一個大大咧咧的老婆娘滿臉笑容地跑了過來,“是無相院主呀!大駕光臨……”
“你給我滾!”尉遲蛟瞪著她,“再敢靠近一步你試試……”
老婆娘很尷尬,一擺手帕,扭了扭水桶腰,笑了笑。她轉身繼續指揮著正在閣樓內忙碌的女孩子們,“你們都給老孃快點,要是今晚的客人不滿意,小心寺持大人剝了你們的皮。”
女孩子們被嚇壞了,心驚膽顫,不禁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低頭幹活。
閣樓內裝飾華麗,九十九根宏偉的柱子暗示了九九歸真,一盞懸掛在橫樑的大燈籠散發著優雅的光輝,使得那面朱雀巖屏風上的雕刻更加立體——八部天龍、栩栩如生,佛威莊嚴。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
十八張精緻几案,表明了今夜客人的數量。
沉香木案分別按照十八羅漢的順序排列,主位的桌面雕刻著降龍尊者的圖案……
相傳,梵天在靈鷲山請釋尊講法,獻上金婆羅花以表對佛祖之敬。諸佛坐定,蓮花聖位上的釋尊神態慈善,卻隻字不言。諸佛迷茫,釋尊緩緩伸出手指,輕輕捻下一花瓣,緊接著兩眼下垂,彷彿不忍目睹在苦海中掙扎的人們。眾佛迷茫之時,迦葉尊者卻微微一笑,他已明悟佛祖之意。
——迦葉拈花一笑。
後來,西海龍王偷盜佛經,迦葉以佛威鎮壓,便有了今日的降龍羅漢。
而這張几案就是為尉遲垂天準備的。
一爐青煙飄散閣樓。
這時,一位★★(Chìlûo)著胸膛的大漢進來了。
他的胸膛毛茸茸的,手裡握住一柄殺豬刀,刀鋒冷冽,叫人不寒而慄。
“他媽的,你們這些臭婆娘,快把好酒好菜給老子端上來!”
粗魯的屠夫,一腔霸氣。
侍女們都呆住了。
“這瘋子是誰?淨一寺三十三重劍衛怎麼不攔住他?”老婆娘躊躇且害怕的眼睛看著尉遲蛟。
屠夫揮出請柬,狠狠砸在老婆娘臉上,“老子他媽的就是你們寺持請來的貴客,要是怠慢了,哼,老子把你剔骨、醃製。”
老婆娘嚇壞了,可是更讓她害怕的還是隨後進來的那人,一名書生,他不停地對老婆娘暗送秋波,甚至還伸出舌頭,一舔嘴唇。
“咦…….好惡心吶!”老婆娘直接跌坐在地,嚇尿了。
三十七名侍女,盡皆發愣。
“哼!無禮。”目睹這一切的尉遲蛟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吼道:“屠夫,你發什麼瘋?”
“老子今天結識了一位朋友,迫不及待來討口酒喝,怎麼?二公子有意見?”屠夫大步流星,用殺豬刀指著侍女們,“你們這些婊子,還不快去備酒備菜……”
屠夫、書生、潑婦、尚書陸續進入拜月閣。
最後一個是秦文玉!
乞丐並沒有來,死人的失約算失信嗎?
尉遲蛟一眼就認出了秦文玉,頓時怒火中燒,雙拳緊握,咯吱作響。
“你們……”尉遲蛟死死盯住秦文玉,臉色漲紅。
相比尉遲蛟對秦文玉的討厭,更讓尉遲蛟無法忍受的還是——屠夫等人並沒有履行諾言,截殺秦文玉,這讓尉遲蛟心生一種莫名的屈辱感。憤怒往往都是掩飾羞恥與尷尬的最佳面紗。
屠夫大笑,坐下,殺豬刀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幹嘛這樣看著老子的大兄弟?兔崽子你是不是想殺他?”
“哼,好你個屠夫,我記住你了!”尉遲蛟看情形於自己不利,便暫且忍下怒火,跳下了桌子,從侍女手中接過酒罈,輕輕地拍了拍。
“記住?老子跟隨你父親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哦?這壇酒就當是孝敬給前輩了……”尉遲蛟手一揮,酒罈便向屠夫的腦袋砸去。
屠夫接住,笑聲豪邁,“多謝乖侄兒!”
尉遲蛟冷笑……
“你過來!”屠夫一說,老婆娘立馬全身發抖,手鐲項鍊……一切黃金白銀的裝飾品,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叮噹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