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倒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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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尉遲垂天目光如炬,盯著秦文玉。

“我沒來!”秦文玉淡然回應。

“我看到你來了。”尉遲垂天說。

“我馬上就要走!”秦文玉說。

“為什麼?”

“因為我忘記自己已經來了!”

“你不想來?”

“是的!”

“哈哈……總而言之,你還是如約而至,並沒有叫我失望!”說著,尉遲垂天拍了拍秦文玉的肩膀,看似瘦弱的肩膀下,卻隱藏著錚錚傲骨,讓尉遲垂天感受到了少年的堅毅。再者,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卻透露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平靜、淡然與冷漠。

他不禁想起了昔日那名衣著單薄,脾氣倔強且性格孤僻的小孩。

尉遲垂天笑聲豪邁,一字一頓說道:“秦文玉!”

秦文玉回以微笑。

聽到這兒,尉遲朔雪忽然全身一愣,心中自語:“他就是以前被父親收養的那個笨小孩?從來不會踢毽子,還經常被二哥欺負,受了委屈也不向別人傾訴,只會偷偷一個人躲在黑暗角落裡哭鼻涕。多年不見,他卻成了如今這副德行……”

尉遲朔雪仔細打量著衣衫襤褸的秦文玉,心想如果他八年前不偷偷離開淨一寺,或許現在的生活還不至於如此窮困潦倒吧!

秦文玉那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尉遲朔雪一點也不明白,“還以為他被豺狼給叼走了,沒想到居然好端端的活著,哎……”

話說回來,秦文玉現在的乞丐樣兒,倒讓尉遲朔雪心生一股莫名的憐惜,她的目光就好像審視著受傷的寵物一般,充滿同情。

“尉遲小姐,來不來塊虎肉?”

尉遲朔雪回過神來,看了滿嘴油脂的屠夫一眼後,說道:“謝謝,不用。”

此時,秦文玉已經跟隨尉遲垂天走遠了。

亭臺樓閣遍佈,三千翠柳成蔭,集聚雅緻的淨一寺,就好像一座龐大的城池,而非區區一座山莊。

大佛峰巍峨壯麗,靜心湖水波不興,無相院內的弟子正在呼吸吐納,三十三重劍衛來回巡視。祥和靜謐之中,蘊藏著佛法莊嚴。

穿過寬敞的長廊,再跨過寒月橋,繞大佛峰腳而行。尉遲垂天一路指引,秦文玉卻好像比他還要熟悉路徑,兩人前後相隨一路上相對無言。

尉遲垂天的步伐堅定而有力,秦文玉的步伐卻謹小慎微,單從步伐的節奏上來看,兩人氣質就可見一斑,心性也截然不同。

環顧四周,秋景茫茫。

“八年光陰,淨一寺一塵未變,再度重遊,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嘆。”秦文玉雖然鍾愛沉默,可現在卻禁不住開口了。

“不,至少人變了!”尉遲垂天停下腳步,他已明白了秦文玉的意思,接著道:“不僅人,還有這些花草樹木。”

“但本質未變!”秦文玉鄭重其事。

“哦?為什麼這樣說……”尉遲垂天疑聲問道,“難道一塵未變,才是你不願意回來的前因?”

秦文玉沉默著。

不忍直視的過去無法面對,那就好好憧憬新穎的未來,然而未來卻跟過去一模一樣,人們不僅倍感失望、悲涼!

樹梢傳來悅耳的鳥鳴聲。

尉遲垂天遙指遠處的一株桂花,自言道:“桂花清可絕塵,濃能遠溢……”

“相比桂花,我更喜歡它的落葉以及粗糙不堪的樹幹、還有永不見天日的根莖,”秦文玉神色黯然,“若看透這些以後,桂花的美根本算不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美從醜中來,成自敗者生?”尉遲垂天嘆息,“不論美醜與成敗,世人想看的終究還是那美麗的花。無論根莖、樹幹,它們一生的使命就是為了讓桂花怒放。”

“!”秦文玉不得不承認,“就好像失敗者就是為成功者而生的一樣。”

秦文玉接著道:“難道一切艱辛的經歷,在美麗的結果面前,就不值一提嗎?”秦文玉惋惜。

“你願意失敗還是成功?”尉遲垂天問道。

秦文玉不假思索,“我願意失敗!”

“為什麼?”尉遲垂天疑惑。

“因為深埋泥土裡的根莖,也有屬於它自己的快樂,成長的過程又何其艱辛?堅毅不屈才是它的精神所在。而那綻放在高空的花朵生命脆弱且短暫,它一生都無法體會到根莖的快樂。”秦文玉接著說,“人也一樣!”

“失敗者也有失敗的樂趣?”尉遲垂天凝視著天際,嘆息道。

“只有那些無法正視失敗的自負之徒,從中體會到的只有痛苦,沒有快樂!”秦文玉說,“就如同花兒的凋零一般……”

尉遲垂天陷入短暫的沉默,因為他從來沒有失敗過,也就無法體會到那所謂失敗的樂趣。當然,他也不甘失敗。

一片泛黃的葉子,被秋風旋轉著捲上高空,風停之後,葉子落在水面,隨波逐流。落葉歸根於它而言,只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憧憬。

但凡人的一生,又豈非如此?

“大佛峰腳有一株古梅,八年前的寒冬,風雪漫天,有一個叫做秦文玉的孩子,卻在上吊!”尉遲垂天一點即破,兩眸微閉。

“因為懸掛高空,可以避免豺狼虎豹的吞食,嚴寒可避免屍體腐爛,死於豔麗的梅花之下,也未嘗不可。況且那孩子的一生盡是羞辱,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秦文玉出神,呆呆看著蔚藍的天空,一朵白雲變化無窮。

“可是他卻沒有死!”

“是的,那孩子沒有死。”

“不僅如此,他還偷走了淨一寺秘籍《血佛三式·精奧》!”尉遲垂天加重語氣。

“這也是淨一寺苦苦找尋我的原因?”秦文玉語氣陰冷。

“不!若要抓住你的話,那天你是跑不了的!”尉遲垂天忽然轉身,盯著秦文玉的眼睛,堅定不移。

“為什麼?”秦文玉假意地笑了笑。

尉遲垂天眼中光芒閃爍,道:“那天你就藏在靜心湖的冰層之下,而且一躲就是十三天!”

過了很久,秦文玉才嘆息問:“這是你後來才知道的?”

“沒錯,很難想象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竟然如此極端,心機這樣可怕。”尉遲垂天現在細想,都感覺無比震驚。

“當時的我,活著已經沒有多大意思了。”秦文玉的臉色忽然變得憂鬱起來,好像烏雲壓頂,壓得他無法呼吸。

“哦?”尉遲垂天好奇。

“不過,用死這種愚昧的做法來逃避現實的殘酷,那樣只會顯得自己無能,除了引來別人嗤之以鼻的嘲笑外,還能證明什麼?那樣做太過可笑了!”秦文玉眼神明滅不定。

“所以你想活下來報復淨一寺?”尉遲垂天問。

“不,我只想正視殘酷的現實!”秦文玉語氣堅定。

“殘酷?不,你錯了!怎樣的生活一切都由你來決定。”尉遲垂天沉聲問:“告訴我,你活著為了什麼?”

“為了活著!”秦文玉說。

“你現在開心嗎?”尉遲垂天問。

“縱然痛苦,也比入阿鼻地獄自在百倍!”秦文玉冷笑著回答。

“所以,我希望你能回來!我會讓你用全新的視角來審視這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你無須在意旁人的眼光跟想法,寧靜的生活總比浴血奮戰、流浪天涯讓人安心百倍!”尉遲垂天摟住秦文玉的肩膀。

“這絕對不可能!”秦文玉眼神凜冽,凝視著一隻正在葉面上緩慢爬行的蝸牛。

“自小我都視你如親兄弟,兒時的怨恨在成年人眼裡過於幼稚、可笑。我確信時間可以淡化一切,而你心中早已沒有了仇恨,有的僅僅是一種人生上的自卑!”

“自卑?我自卑??”秦文玉突然大笑,接著一拳砸出,赤芒包裹的拳頭,轟然打向尉遲垂天那寬闊結實的胸膛。

“砰!”一拳到肉。

尉遲垂天既沒有躲也沒有閃,儘管擁有不凡的修為,也被秦文玉打得口吐鮮血。

點點腥紅,滴在了那隻無情的拳頭上,綻放出絢麗的血花。

“我所說的阿鼻地獄,便是淨一寺!”

秦文玉大步走向遠方的竹林中,縱然再多麼痛苦他都不會回來。

如果註定要回來的話,他又豈能離開?

竹林中,落葉知秋。

一座茅亭,一名女子,一支橫笛,一雙眼眸。

笛音嫋嫋。

低音時如潺潺流水,高音時激越嘹亮。

接著,天地之聲交相呼應,猶如颯颯松濤之聲,悲嘆著世事無常。

秦文玉遠遠看著她!

——尉遲朔雪!

隨後,秦文玉遠遠走開,繞路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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