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報恩(1 / 1)
屋子裡的氣氛格外鬆弛,安塞山跟其他的官員確實不同,他不僅與江湖人士來往,還大膽地為叛軍解脫,甚至對紅湖幫這些江湖黑道人士也是頗有好感,氣量之大,令人難以想象。有時連令飛燕也猜不透,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目不轉睛。
自從上次他的父親跟安淮生講了他真正的身世時起,安淮生就像徹底地變了一個人似的,比起之前突然成熟了幾分,遇事又特別冷靜,他的內心就像繃著一根弦,時刻保持著警惕。此刻,他就在想六合門動用了不少朝廷的稅銀,這份“情義”遲早都是要歸還的,世上就沒有白吃的午餐,但一面是六合門,都是些江湖人物,而他恰是總舵主,一面又是他的爹爹,一時半刻真還不知道從何下手。難道他要勒令他的爹爹就此斷掉稅銀的補放,以免這份人情越欠越多,終而惹來不歡。與其如此不如早做決斷。
安淮生靜靜地沉浸了一會,慢吞吞地說道:“六合門對江湖各大派的行動也已慢慢地接近尾聲,雖然算不上徹底的成功,但也沒有失敗。這其中多虧了爹爹給與本派的稅銀補放,否則以我派自身的狀況恐怕很難得到銀錢的充實。”
安塞山故作一副為難的神色,深嘆一口氣說道:“這件事只有我們幾人知道,若是讓朝廷發覺了,恐怕爹爹也是吃罪不起,六合門只是江湖門派,與朝廷毫無瓜葛,無名無分,自然在規矩上是不能獲得朝廷的稅銀補放。一兩次的稅銀自是沒有問題,爹爹還能頂得住,若是長久下去,朝廷遲早會察覺,麻煩總會來的。不過,爹爹看到六合門像今天這樣日進斗金,搖身一變,一舉成為江湖中首屈一指的第一大門派已經心滿意足了。”
令飛燕瞧著他們父子二人說到了補放給六合門的朝廷稅銀,心下甚為關切,兩耳並豎,側首傾聽。以安老爺的口氣,六合門想持續得到朝廷稅銀的補放難度極高,遲早會斷髮,不如早做打算。但令飛燕對安老爺的給予的支援還是萬分感激的,沒有絲毫懈怠。
安淮生臉色很認真,說道:“父親近日可有困難,讓孩兒來分憂?”
安塞山聞此,心裡甚為歡喜,露齒笑道:“生兒對朝廷之事尤為關切,偶有提起楊槐理叛亂,讓為父刮目相看,說明我的精力沒有白費,作為一方統領節度使,自然心繫天下,困難多多,只是苦於身邊人才不濟,耽擱了不少。你現在也算是一派首領,平日事務纏身,加上你是我的孩兒,有些事的確不便出手,但如今你有了這份心意,為父知曉當然心裡高興,也不枉費我的一番心血了。”
說完他用眼瞟著令飛燕,令飛燕是個老江湖,加上這麼多年來的閱歷,何等世故,對他的心思豈能沒有洞察?當下一抬首,說道:“衝著安老爺對我令某人的情義之深,安老爺有憂苦,我哪能不顧?如果安老爺沒有把我令某人當作外人來看待,請安老爺明示,好讓我來替安老爺分一份憂愁。只要安老爺有需要,我令某義不容辭。”
令飛燕的這番話說的極為誠懇,安老爺自然能感知,神色大悅。自那晚安老爺部下的大將莊乘風與令飛燕相談未果之後,很令安老爺傷懷,幾乎不把令掌門放在心頭,其中的原因除了安老爺本人以外誰也不知。雖然安老爺對六合門的功勞很大,但出於令掌門對他兒子安淮生的器重,推舉安淮生成為六合門的總舵主,從此就像有人往他的嘴裡塞了塊糖,既開不了口,同時還甜甜的味道。如今安淮生突然提起叛將楊槐理,又得令飛燕如此殷勤,不如就順水推舟,當下安塞山稍一沉吟,語重心長地說道:“眼下江山滿目瘡痍,邊界又遭突厥人犯觸,可謂內外交困,由此觀之,一句話總攬,唯缺人才。我安某人忠心耿耿地效忠於當今聖上,甘願為社稷傾注所有,又有使命在身,自當竭盡全力為聖上分憂,雖然我此刻不在京城,無法領會聖意如何,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下若為朝廷收納人才,以好日後為江山社稷出力,想招降幽州作亂的楊槐理。苦於帳中沒有得當的人才前去幽州彌求,心中惆悵,不知該如何是好?”
安淮生突然立起身來,向父親作了一揖,侃侃地說道:“若父親不嫌棄,孩兒願意奔赴一趟,前去幽州,向楊將軍傳達上父親的意圖,不知父親大人意下如何?”
安塞山“呵呵”一笑,略微擺了擺手,笑道:“生兒有這份心意,為父知足了。但你我是父子,若讓那楊槐理知道了,嫌疑甚多,恐適得其反,倘若不成,為父日後在朝中無法交代,楊槐理畢竟已自立為王了,還是罷了吧。”
安老爺的擔憂不無道理,因此安淮生聽了之後,默不作聲,復又坐了回去。對於安淮生而言,他並不理解為什麼父親要招降一個叛軍之將,心中疑慮重重,但他也沒有出口相問,只默默地坐在那裡發呆。
令飛燕覺得這是個不大不小的事,恰合自身的幾分實力,心下一動,但又不知安老爺真實的意圖,於是開口相問道:“安老爺以為由誰去比較合適呢?”
安塞山答道:“自然跟兩方都不相關的人是最合適的。楊槐理已經率兵而起,若是朝廷人士前去,難免會被懷疑成是當今聖上的意圖,一時激怒了楊槐理,恐生殺心。捉雞不成,反蝕了把米,豈不不美?”
令飛燕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說道:“請恕我令某毛遂自薦,如果安老爺覺得合適,我願奔赴幽州一趟,不辱使命。”他知道此時自己說話最恰當,這或許就是為人世故老道的原因。
安塞山聞言,如獲至寶,面露喜色,立下說道:“當然如果由令掌門親往,最合適不過,一來令掌門是江湖中人,與彼此均無瓜葛,二來令掌門為人處世經驗充足,即使不成,也方便推辭,這三嘛,萬一楊槐理起了疑心,動了殺念,令掌門武功高強,還可以退身以保。只是此事當謹慎為妙,口頭言辭恐怕難以說清,不如我來著筆書信一封,闡明前後,以求萬全,就此請令掌門捎去,說明緣由,好叫楊槐理確信,如何?”
令飛燕一聽,自然無話可說,處處緊依。安淮生也覺得如此甚妥,雖然他還不理解父親為什麼要招降楊槐理,但他也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三人計議已定,安淮生讓杜莊夥計拿來筆墨紙硯與信封,好讓父親著筆提寫。安老爺久混官場,提寫類似的書信自然是手到擒來,不在話下,頃刻之間,安老爺便寫備了書信,裝入準備好的信封裡,封合完畢,交給了令飛燕。此事事關朝廷大局,安老爺認真仔細地交代了一番,令飛燕一一點頭應允。由於這封書信特別重要,令飛燕小心翼翼地把它揣入懷中,收藏妥帖。朝廷辦事不同於江湖,因此安老爺定好了啟程時日,於明日一早出發,正式前往。
這天,令飛燕一大早就已準備妥當,幽州距離杜莊不遠,約莫一日的馬匹就能抵達。他牽來了一匹備馬,裝備了些乾糧和水,早早地就出發了。幽州地處以北,路道平坦,行來也快,午後不久便來到幽州邊緣一帶。一路之上他在打探楊槐理部將的所在地,不知道的人一臉茫然,對楊將軍略有所知的人,無不對眼前的令飛燕瞠目結舌,連連裝作搖頭,紛紛避讓,沒有一個敢靠近的。令飛燕何曾不知窮苦的百姓不敢招惹叛將軍部,一是怕被戰火拖累,二是讓朝廷扣上一頂造反的帽子,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誰都擔當不起。令飛燕也是第一次為朝廷出力去接觸叛軍,結果如何誰也說不清,這種事一直以來都難以道明白,因此,他的內心惴惴不安,只期待能儘早交差。
再過一會兒備馬就到了幽州地界了,他還沒有打探出楊槐理部將何在,好在楊槐理在幽州自立為王,錦旗碩大,不難探尋,對此,令飛燕也很坦然。
幽州是北部的重鎮,街面很大,一目窺之,四面井然有序,跟想象中兵荒馬亂的景象相趨甚遠。令飛燕單馬行駛在街道上,左右張望不斷,內心震顫不小,心思這哪是叛軍的地帶呢,就是比起京城,也不過如此祥和。由於行了一天的路程,此時天色不早,日頭偏斜懸掛在西邊,彩霞滿天,映襯著此番景象,叫人格外舒適。此時他頓覺腹中飢餓,早就耳聞北方的麵餅配上羊肉湯甚為可口,此次前來他當然不肯放過,便尋了個路邊小鋪,栓好了備馬,坐了下來。小鋪的主人興沖沖地奔了過來,開口問道:“客官,來點什麼?”
令飛燕斜眼瞧去,見小鋪的主人不過三十上下的年紀,面色紅潤,臉型消瘦,但卻顯得十分精幹。他遲疑了一下,信口答道:“兩塊麵餅,一碗羊肉湯。”
小鋪的主人點頭應道:“客官稍等。”轉身就給令飛燕拈了兩塊麵餅,盛了一碗羊肉湯,端了過來。令飛燕二話沒說,低頭美美地享用了起來。時不時地拿眼瞥向那小鋪的主人,覺得他有些與眾不同,頓時心生一念,不如就此問問他,看他是否知曉楊將軍所在。令飛燕扭頭問道:“這位兄弟,請問楊槐理將軍何在?”
小鋪的主人含笑小步奔了過來,答道:“我們這裡就是楊將軍地頭,整個幽州城都歸楊將軍統轄,凡是幽州的老百姓沒有一個不知道楊將軍的,那幽州官府早就歸順了義軍,不再聽候遠在都城的皇帝老兒使喚了,您打聽的楊將軍府上就在城東頭的幽州府,那兒便是。”
令飛燕聽完點頭稱是,再看看幽州城的街面井然有序,來回穿行的人們悠閒自得,一副副安詳的神情,每個人都能安居樂業,哪像是一個叛軍的地界,不由得心裡寬慰了幾分。他很快吃完了,朝著懷中摸去,此時小鋪的主人彎腰伸出一個手指,輕聲地說道:“不貴,只要十文錢。”
令飛燕自腰間掏出一錠碎銀執了過去,說道:“都給你了,餘下的不用找了。”小鋪的主人連忙稱謝不已,樂呵呵地收起碎銀。
令飛燕是一派頭領,平日的吃喝花費也不含糊,哪會在乎這些小錢,自然不會小氣,頭也沒轉地起身,解下馬匹,翻身上馬,向幽州城東邊奔去。
幽州府很大,和幽州城一樣,一眼瞧去,威嚴十分。令飛燕騎馬趕來,停駐在府門口,下了馬背,闊步朝著守門的將士走了過去,待到跟前作了一揖,開口問道:“這位小哥,我有要事在身,想求見楊將軍,請給予通融一下,不知可否?”
那守門的將卒瞥了他一眼,瞧他的模樣氣宇軒昂,頗有風度,也不像是滋事的,遲疑了一下,冷冰冰地回道:“每日想見將軍的人不勝列舉,不多你一個,就不知你是哪路人馬?”
令飛燕心知幽州府森嚴壁壘,相見楊將軍不是易事,只恐這眼前的將卒不肯通融,心念電轉,心下會意,當即從懷中取出那封書信來,拿在手上,遞了過去,回道:“在下是六合門掌門人令飛燕,今有要事求見楊將軍,這裡有封密函,十分要緊,請小哥代勞務必呈現給楊將軍。”
那守門的將卒接過書信,說道:“請你在此等候。”說完轉身向府裡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