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脫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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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飛燕心裡忐忑不安,扭頭四下裡張望不斷,神色複雜,心想這楊槐理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如此的謹慎,不隨意放行任何一個人進出幽州府,連他這樣一個享譽江湖的頭領都被阻攔下來,尋常的人士更不用提了。不知過了多久,那名守門的將卒匆匆而來,走到了令飛燕面前,雙拳緊抱,施禮道:“請隨我而來。”

令飛燕安頓好了馬匹,緊隨著那名守門的將卒身後,跨步向府內行去。

幽州府內房屋連著房屋,初次進來,根本摸不清方向,一眼望去,正是庭院深深,令人犯愁不堪。幸好有人帶路,那名守門的將卒與令飛燕一前一後,腳步飛快,穿過了幾道走廊,來到了一處大廳前駐下,那名將卒向令飛燕一拱手,說道:“楊將軍就在廳內靜候,請進。”

說完,那名守門的將卒轉身離去。令飛燕此刻有些緊張起來,心裡“砰砰”亂跳,為了安穩情緒,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長長地吐出,略一沉定,邁步入內。

他抬頭一環顧,躍入眼簾的是一位身著紫色花紋、繡著虎面圖案的長袍的中年男子,面色潮紅,身長有八,十分魁梧,頗有一番王者風範。身邊立著一位手拿托盤,身披盔甲的將士。兩人正微笑地注目著來者令飛燕。

那中年男子見令飛燕行來,連忙拱手施禮道:“末將楊槐理,敢問來者何人?”

令飛燕也還之一禮,含笑回道:“在下是六合門的掌門人令飛燕。”

這江湖人士與軍中將領素無往來,初次見面,也無隔閡,因此楊將軍十分殷勤地招呼著令飛燕就坐,令飛燕處處小心,格外謹慎,雖然平日閱歷過人。但在此刻卻有點拘謹,唯唯諾諾地坐在一側,不敢與將軍對面。只因他的心裡在時刻盤算,當如何對待眼前,才是恰如其分,不讓安老爺失望,算對得起自己的一番勞苦奔波,不枉費了花去的精力。

令飛燕也摸不準對方的脾氣,不知從哪兒開口,略做沉吟,便隨口寒暄道:“我來這裡看見幽州民眾個個都安享太平,城中百姓人人皆是安居樂業,得享天福,幽州更是繁華似錦,欣欣向榮,此乃是楊將軍賜來的福音啦,可喜可賀。”

這一番恭維之辭說得恰到好處,像楊槐理這樣的地方王霸,巴不得自己的轄區享有一片太平局面,說明自身的威望之盛,足以讓他能獨享一片人間。

楊槐理自然欣慰,由衷的開懷,喜色之情溢於言表,說道:“幽州歷來富饒,商貿繁盛,又是北方的交通要塞,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當地的老百姓人人安享太平,理所當然,算不得奇怪。”

令飛燕一翻眼,心裡奇怪楊將軍會如此的謙遜,這多少出於他的意料之外,作為一個反叛朝廷的將領倒是有幾分難得。略做沉思,口內卻吐道:“楊將軍過謙了,像楊將軍這樣的仁德之才乃是當今朝廷的榮幸。若以楊將軍的雄才大略單享一個幽州,恐怕是天下百姓的損失。”

這句話戳中了楊槐理的心思,楊將軍略微笑了笑,說道:“朝廷中的虎狼之輩大有人在,這點安大人比誰都清楚,我一個區區小將又算什麼?但再多的英才也無濟於事,只因當今的皇帝老兒不濟,天下難免會四分五裂,這天遲早來臨。我據幽州,實乃是為幽州的百姓著想,不存有絲毫私心,我樹旗號之時,幽州官府不久歸順,脫離朝廷現制,免除了重重疊疊繁重的苛捐雜稅,為當地的老百姓減免負擔,他們當然日子一天好似一天。”

令飛燕不敢直言朝廷想勸降楊將軍,雖然他不知安老爺的那封書信究竟寫了些什麼,但依據安老爺的吩咐,他只能以安老爺的名義提起,稍作沉思,說道:“安大人是當世英雄,難得一見的大人物,如今的皇帝陛下儘管不盡人意,但楊將軍亦是當之無愧的大英雄,正所謂英雄識英雄,天下疆土雖然飽含紛爭,卻正是英雄們的用武之地,楊將軍何不與安大人二人聯手共治天下,總不比一個小小的幽州之地呀!”

楊槐理略微有點動容,突然破口“哈哈”大笑起來,忽又斂住笑容,說道:“安大人也是虎狼之輩,我們曾經共守一個朝堂,彼此極為通透,即使平時有些遮掩,但豈能逃得過我楊某人的眼睛呢?像安大人這樣的才智之士何曾甘心屈服在那個昏庸無道的皇帝身邊,遲早是要另樹旗幟的,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令飛燕的身體本能地抖動了一下,幾滴汗珠在兩鬢處隱隱滲出,瞪大了雙眼,瞅著楊槐理,一動也不動,僵木在椅子上。他身為一個江湖人士,本想辦完這件事,便可向安老爺交了差,也算是彌補這些日子以來安老爺對六合門的傾力援助,兩廂相抵,誰也不欠誰,畢竟像他這樣一位享譽江湖的門派大統領,始終與官府、朝廷人士瓜葛太甚,有礙江湖道義。突聽楊將軍這番話倒是讓他吃驚不小,看來想徹底地擺脫安老爺留給他的陰影與束縛,不是件易事。立下帶著晃動不安的情緒,說道:“楊將軍說笑了,安大人怎會背叛朝廷,他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廷命官啦。但至少說明安大人與楊將軍有許多共同之處,若是兩位當世英雄聯並起來,肯定能成就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楊槐理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頓時板起臉來一本正經地說道:“末將該稱呼你一聲令大俠了,你們江湖中人不同於我們軍營,講究道義,時常都具俠義情懷,肆處快意恩仇,而我們身為將士崇尚口諾千金,從不口若懸河,正所謂軍中無戲言,豈可輕言?安大人委託令大俠此次前來,其意已於書信傳達於本將,心裡自知,無需多言。請令大俠轉告安大人,末將雖已自立門戶,脫離了朝廷,但末將必將洗淨權位,等著安大人的神威,請安大人莫要畏懼本將。”

說完,楊槐理一抬手,示意手裡拿著托盤的將士上前來,那名將士甚是懂得楊將軍的意圖,大步上前了幾步,站在令飛燕的坐前駐下,就像一根樹樁一樣,一動不動,手裡還是靜靜地舉著托盤。托盤是金色的,不知用得是什麼質地打造出來的,格外好看,上面鋪蓋著一張鮮紅色的綢緞,瞧上去鼓囔囔地,裡面似乎盛放著什麼。楊槐理氣色溫和,透露著幾分豪爽的氣息,滿面笑容地走來,突然抬手掀開那張紅色的綢緞,露出金燦燦的光芒,那是一排排的金子,工整地排在托盤上,攏共有四排,排滿了整個托盤。楊槐理客氣地說道:“區區金銀,乃是身外之物,不成敬意,請令大俠笑納。”

令飛燕也很世故,臉上頓時掛滿笑容,但以他的揣測,這些金子他是不能接受,因為軍營中時常有這樣一句話叫無功不受祿,楊將軍是徹頭徹尾的將士出身,怎會如此輕薄,無緣無故地施人以錢財。但他對楊將軍的殷勤還是頗感意外,心裡也有幾分感激,說道:“楊將軍客氣了,正所謂無功不受祿,將軍厚意,在下心領了,但這份錢財,我令某實在不敢接納,望將軍收回。”

楊槐理見他推辭,似乎有點不悅,可臉上仍舊掛著喜色,說道:“令大俠不必推辭,怎麼說你也是安大人派來的人,不算朝廷,只看安大人據守一方,兩軍來往當屬首次,令大俠又是特使,這點薄禮敬請笑納。”

令飛燕眼見了這麼多金子,生平以來還是第一次,實在是有點動心,聽楊將軍如此一說,心下坦然起來,只因楊將軍已經自立門戶,揭杆而起,論權階,安大人自然要高出楊將軍,但已經互不干涉了,所以這算不上收受賄賂,當下一拱手,說道:“如此,令某就不客氣了,多謝楊將軍抬愛。”

令飛燕接過那位將士手中的托盤,收好了盛在上面金子,將托盤重新交回那名將士手中,對他略一抱拳致謝,復又落座。

楊槐理深嘆了口氣,緩緩問道:“六合門可是江湖中新成立的門派?門下弟子約有多少?”

令飛燕得了好處,哪有不殷勤的道理,神色極為激動,笑吟吟地回道:“六合門是個新門派,門下弟子過萬人之眾。”

楊槐理點點頭,笑而不語。令飛燕心裡一直關心著安大人那頭,不敢忘記楊將軍說過安大人遲早要脫離朝廷這句話,嘀咕不斷,內心十分複雜,隨口問了句,道:“既然安大人對朝廷也有成見,遲早要脫離聖上,自樹旗幟,那為什麼安大人遲遲不動?”

楊將軍正色道:“安大人是位朝廷難得一見大元帥,有真知灼見,雄才偉略,不可一般。在他的眼裡,坐擁天下與領兵打仗可不同,前者需要獨到的眼光與智慧,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是水,諸侯將相是舟,天下最有力量的群體就是老百姓了,沒有普普通通的百姓,就難以稱王稱雄。可能安大人在等待天下的老百姓有朝一日揭杆而起的時刻到來,那時,想必安大人必將轟轟烈烈。”

先讓百姓動,然而自身趁勢而起,這真是一個該死的主意。令飛燕忍不住心裡暗暗罵了起來,只是他的嘴上閉得很緊,沒有一個人聽得見,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六合門的弟子雖是江湖中人,但在我們將士的眼裡亦屬平民了,如果無情的戰火殃及到無辜,你們打算怎麼辦?選擇坐以待斃,還是蜂蛹抵抗?”楊槐理突然說話了。

令飛燕木訥了很久,沒有說出一句話,最終擰不過楊將軍盼望的眼神,輕輕地吐道:“進一步,血光四濺,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們江湖中人吃得是百家飯,自然與官府、將相不同,雖然空有一身武藝,也只能選擇置身事外了。”

楊槐理突然雙眉緊鎖,淡淡地“哦”了一聲,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此說來,末將倒與令大俠是兩路人馬了,我本有心向明月,為何明月照溝渠。也罷了吧,既然令大俠心裡已有約定,本將就不便勉強了。作為江湖第一大幫的掌門人,想必令大俠武功蓋世,好久本將都沒有遇到過這樣一等一的好手,今日本將有幸遇見,為了助興,想與令大俠切磋一下武藝,不知大俠是否肯賞臉?”

令飛燕聞言,連忙躬身,詫色道:“楊將軍如此厚愛,令我受寵若驚,怎好與將軍討教,豈不折煞了老夫。”

不等令飛燕再繼續說下去,楊將軍向那名站在一旁手拿托盤的將士一揮手,說道:“取我的那柄偃月刀來!”那名將士應聲退下,轉身走出大廳,向外奔去。

楊槐理忽又回過身,對令飛燕說道:“唉…令大俠何必過謙,你我二人難免相識一場,能夠彼此切磋一下武藝,也是緣分一場,令大俠何必推辭。”瞧將軍的氣勢,今日切磋在所難免,只是對於令飛燕而言,剛受人恩惠,現又與人動武,此乃叫他如此下得臺階,還是個問號。

將士的行動十分迅速,小去一會,便雙手拿著一柄約有九尺長的偃月刀,興沖沖地奔了來,遞給楊將軍。瞧那將士的神色,這柄偃月刀顯是不輕,而楊將軍拿在手裡則輕如鴻毛,不費吹灰之力。可見,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將軍武藝之高、力氣之大,有多麼駭人聽聞。

令飛燕倒不是擔心自己的武藝不及那楊將軍,一來此次前來受人之託,不管能不能做到不辱使命,但凡安大人不怪責便是不敗。二來在別人的府內豈能放肆,稍有不慎,也是插翅難飛。再者古語說,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那些金燦燦的金子可不能白收。這些且不說,如今一翻眼的功夫就要拳腳相加,又如何符合江湖道義與人心呢?豈不叫人小看。

情急之下,令飛燕無賴,只能放下一派掌門的尊嚴,單膝下跪,低頭、躬身行禮,道:“楊元帥,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在下懇求楊元帥收回成命,在下只不過是江湖一介武夫,怎可跟元帥動起手腳,這讓老夫如何去面見安大人?還望元帥三思啊。”從稱呼“楊將軍”到“楊元帥”,可見令飛燕受到了多麼巨大的心裡震顫,令人匪夷所思。

此時天色已晚,外面逐漸暗淡下來,已是漆黑一片了。

府裡的下人早就掌起了燈籠,照得屋裡屋外通明一片,像是將軍府該有的樣子。

楊槐理連忙放下那柄偃月刀,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雙手若要扶起令飛燕,說道:“令大俠何必如此,請起來說話。”

令飛燕愁苦著臉,說道:“如果將軍不答應在下,在下就不能起身。”

楊槐理無賴地搖了搖頭,答道:“請令大俠起身,末將答應大俠便是。”

這時,令飛燕臉色終於有了好轉,緩和了一下神情,立起身來,一刻也沒有耽擱,說道:“時候不早了,安大人還在等著在下回去覆命,將軍,告辭!”楊將軍此刻也沒有挽留,相互拱了拱手道別。

令飛燕說完,快速地轉身,朝著茫茫的夜色中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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