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朝旨(1 / 1)
令飛燕日夜兼程,這次他可沒有直接去杜莊,而是奔向鹿門鎮,直到次日中午時分他來到了鎮中,一路顧不上歇息,風塵僕僕地朝著六合門奔去。
剛一進門,就碰上了安淮生正要出門,不期而遇,原來安淮生已經從杜莊趕回來了,並沒有停留太久,這點倒讓令飛燕感到奇怪。安淮生當即拱手道:“令掌門回來了,一路辛苦了。”
令飛燕碰面見是安淮生,心裡一喜,本來他想著如何把此次前去拜見楊將軍的事宜向安大人稟告一聲,現在有了著落了。他靈機一動,立下說道:“安總舵主,我這次回來,還沒來得及把情況向安大人稟達,就請你跑一趟,去你父親那兒,把楊將軍的意圖傳遞過去,好讓安大人放下心來,如何?”
安淮生自然不能回絕,雖然他不遠千里趕回六合門,這麼一來他又要再出遠門一趟,來回奔波甚為勞累,但這事特別要緊,尤其是對於自己的父親而言耽誤不得,他還是爽快地點頭答允了下來。
於是令飛燕也顧不上場合,不管此刻站在哪兒了,他抬頭左右顧盼了一番,見四下裡除了他們二人以外並無一人,便放下心來,輕聲細語地把前後向安淮生陳述了一番,只差沒把自己收受別人金子一事說出來了。安淮生聽在耳裡,連連點頭,表示心下已知之意。
昨夜奔了一夜的路程,一刻也沒有停下,連騎回的那匹馬都是口吐白沫,可見令飛燕此刻是何等的勞累。他對安淮生說完之後,也沒有停留半刻,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大步行去,顯然他是趁著剛剛回來,沒人打攪的機會,多多地休息一會。
安淮生自然瞧得出令掌門由於長期趕路的原因,一夜兼程,人已勞困不堪,需要好生休息,當下沒有加以干擾,仁其而去。他站在原地未動,略一沉思,眼見目前六合門內事務都已一一吩咐開來了,儘管身為總舵主,平日難免繁忙,但此刻他覺得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及時告知爹爹關於令掌門拜會楊槐理將軍一事,總要把結果呈告。稍一頓定,他扭頭朝著自己屋子走去,呼來了住在隔壁的那名虯髯大漢邱德武,讓他去準備行路的馬車,準備向爹爹那裡出發。
自從安淮生做上了六合門總舵主的那日起,邱德武一直跟在安淮生身後,上下前後地照顧著衣食住行,儘管邱德武不是六合門的人,但看在總舵主與他爹爹安塞山對六合門有恩的份上,紀律再嚴,也要破例一次,對於這點六合門的上上下下從沒有異議。安淮生畢竟從小就在官門中長大,習慣地過上了有下人上下打點的日子,那邱德武便是在安淮生逐漸成人後,他爹爹安塞山花重金尋來,專門服侍他的,時日一長,主僕二人日漸有了感情,誰也難以脫離誰,直到今日安淮生做了六合門總舵主之位,依然把他帶在身邊,以方便使喚。
今日像往常一樣,邱德武很麻利地準備妥當了一切,只等安淮生了。眼下已是中午時分,時候不早了,鹿門鎮離安塞山的住處尚有些路途,恐怕今夜他們二人沒有得休息,又要勞苦地奔波上一整夜。因此,安淮生沒有耽擱太久,稍微打了個周身,很快地上了那輛馬車,邱德武趕馬而去。
不出所料,邱德武趕得這輛馬車行了一個整整下午,中途一會兒都沒有停留,到了晚間時分,安淮生坐在馬車裡覺得腹中飢餓,便想停下來休憩一番,順便找家客棧好好地飽餐一頓。像他這樣的大家貴公子可從來沒有受過苦頭,無論到了哪裡他總要先填飽肚子,即使是天要塌下來,他也不會去管的。儘管他是六合門的總舵主,遇事都會收劍一點,從忍耐心上看會成熟很多,可他畢竟今年才是二十幾歲年紀的青年人,自然這次也不例外。他掀開馬車的幕簾,對趕車的邱德武說道:“到了前方如能遇上小鎮或路邊村店,請駐車停歇一下,我們先吃頓飯再趕路,順便給馬車補充些夜間使用的水和乾糧。”
邱德武聞言,就知今夜又是一個不眠夜。不禁搖了搖頭,嘆息一聲。他倒不是因為自己怕苦,而是隻為安公子感到痛惜,這幾天好無端端地又要度過一個漫漫長夜。
這輛馬車行了一會兒,偶爾途徑一座小鎮,此刻天色逐漸暗淡下來了。邱德武按照吩咐,催馬直奔而去,他們二人尋了一家酒鋪,駐車吃了頓晚飯,又買了些必須的物品搬到馬車上,等一切齊備之後,這才重新趕路。
夜路難行,好在邱德武有雙像鷹一般的眼睛,可以藉助著暗淡的輝光察看道路和路旁樹木,由此這輛馬車行來也不慢。道路上黑壓壓的一大片,百里之內空無一人,只有這輛馬車發出“骨碌碌”的聲響不斷,夜色很靜,膽小的人此時恐怕會全身真打哆嗦。馬車內突然有個聲音傳出,“邱大哥,安大人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那天他五十歲壽辰時才告訴了我。”
這話是安淮生髮出的,他從來都沒有這樣稱呼過邱德武,這次卻是個例外,突然叫了他一聲“邱大哥”,顯然在他的心裡他更寧願把他當作自己的親人對待。
此時馬車停了下來,當然是邱德武勒住了馬匹。四下裡一片寂靜,耳邊只聽得見樹叢裡小蟲鳴叫的聲音。邱德武淡淡地說道:“少爺,不必想的太多,安老爺仍然是少爺的爹爹。”他能理解安淮生此時的心情,但他也不便多說什麼,或許他跟在少爺身後這麼多年來,對他有種特殊的情感,映著晚間的輝光,他的眼角處有幾顆晶瑩的淚花,隱隱可見。
車內的安淮生答道:“爹爹說我的生父母是鹿門鎮東頭村人,離六合門很近。”
邱德武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馬車上不動,整個人像僵木了一樣。等安淮生說完,空氣像黑夜一樣的靜謐,透射著幾份寒意,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邱德武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坐在馬車外面可不是件愉快的事,迎著冷風“嗖嗖”而響,此時,他突然口內呼道“嚕得”地一陣催馬聲,繼續趕著馬車前進。
馬車繼續行駛在黑夜中,他們二人渴了,就喝些隨身攜帶的水,餓了,就吃些乾糧,一會都沒有停下來,整整行了一個晚上。
到了第二天黎明時分,東方天色泛出魚肚白來,車內的安淮生挑開幕簾看了眼天色,知道就要到達爹爹的住處了,心裡鎮定了一下。邱德武扔了扔朦朧的雙眼,似是極為睏乏,又使勁地呵斥一聲“駕”,催馬快跑。大約又奔了兩個時辰,馬車來到一處開闊的大道上,直通前方的九都城。
九都城很大,十分繁華,當他們趕著馬車來到九都城的街道上時,已是人山人海,川流不息,以至於他們的馬車幾次都被堵塞了,不得前進。邱德武小心翼翼地扭動著韁繩,此時的行進要比昨夜更難一層。突然邱德武看到街上人群向兩邊湧動,後面來了一隊長長的人馬,中間抬著一頂轎子,看領頭的一人拿著鑼鼓開路,瞧他們身上的裝束與打扮,像是位欽差大人。
邱德武立忙趕著馬車避讓,那隊人馬緩緩擦肩而過,他沒有來得及觀察,便驅馬重新趕回路面,行進在那支隊伍的後面。
行了一段道路,邱德武奇怪的發現此支隊伍竟然與自己要去的方向一致,也是奔向九都城西直門。由於鑼鼓喧天,坐在馬車裡的安淮生自然能聽得見,不由得挑開幕簾,探頭出來肆處張望,向那支隊伍看去,陣仗如此的豪華與濃烈,連安淮生都為之咂舌。只一會兒功夫,那支隊伍到了一處大宅院處停下,邱德武的馬車自然也跟著停了下來。邱德武當然知道,那座大宅院就是安老爺府上。邱德武甚感意外,卻不知為何,扭頭朝著馬車後方瞅去,躍身跳下,走到馬車尾部,伸手掀開幕簾,說了一聲:“少爺,我們到了。”
安淮生聞言,起身走下馬車,朝著那支隊伍瞧去,他和邱德武一樣,對此感到極為好奇,卻又不知道那支隊伍究竟是幹什麼的,遲疑了片刻,他翹首向隊伍的前列看去,只見領頭的那人扣響了宅院的大門,少頃,裡面出來一人,不容那人說話,那領隊的人高聲說道:“欽差大人在此,還不快讓安大人出來迎接。”
那人一聽,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地扭頭就跑,朝著門裡馳去,不等一會兒功夫,安塞山衣著整齊,煥然一新,恭恭敬敬地闊步走到那輛轎子的跟前,趕忙躬身施禮,朗聲說道:“屬下安塞山,恭迎欽差大人。”
旁邊的一位執事的人連忙掀開轎子的門簾,那位欽差大人緩步下得轎來,只見他身量不高,面容飢瘦,衣著整潔,頭戴官帽,但卻精神矍鑠。他右手高舉一個卷軸,見到了安塞山,口內宣道:“皇上有旨,請安大人接旨。”
聽到這裡,安淮生不好伸頭過來,便縮身退在一邊,遠遠地瞧著。
安塞山一聽,連忙惶恐,雙膝跪地,長身匍匐,高聲應道:“臣接旨。”
那位欽差大人不慌不忙地雙手展開卷軸,高聲吟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幽州守將楊槐理犯上作亂,為禍一方,已自立門戶,公然挑戰當朝皇運,其心可誅。為討伐此賊,安撫一方百姓,使天下太平,特命節度使安塞山率兵對其剿滅,以穩江山。欽此。”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安塞山挺直胸膛接過欽差大人遞過來的聖旨,又拜了幾拜,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躬身行禮,稟道:“大人,請小莊一歇,奉一杯茶水,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那欽差大人擺了擺手,慢條斯理地答道:“罷了吧,本大人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勞煩安大人了,告辭!”說完轉身回到轎中,眾人抬起,這支隊伍匆匆地離開了大宅院。
安淮生自然將這一切都聽在耳裡,深眉緊鎖,心思重重,自顧自地嘆道,“這難道是天意?該不會有人走漏了風聲,把爹爹派人通往幽州楊將軍的一事給通告了聖上,否則皇帝陛下的聖旨怎會如此之快捷,還要爹爹出兵去討伐楊槐理,這難道是聖上的奸計不成?在試探爹爹嗎?”心念電轉,當即感覺不妙,大步流星地奔向正在門口目送欽差大人的爹爹那兒。
安塞山背對著安淮生這邊,起始沒有瞧見他的到來,等到安淮生到達跟前,赫然地叫了一聲爹爹時,安塞山才面對過來,恍然大悟,高興地咧嘴一笑,說道:“鬼鬼祟祟的,跟小的時候一樣了,怎麼回來了呢?”
安淮生連忙躬身行禮,答道:“父親大人,本有要事相告,但看剛才那位欽差大人到訪,宣讀了皇帝陛下下達的聖旨,心中覺得不妥,想借此機會向父親大人垂詢一番,不知可否?”
他本想叫聲爹爹,但是此刻身邊有很多人士,須當留給父親些顏面,於是便稱呼起“父親大人”了,又施之以禮節,顯得格外尊敬。惹得安塞山有些不大習慣,直溜溜地拿眼瞪著他半天,忽又會意過來,呵呵一笑道:“此時不便多說,過一會兒,生兒自當向為父請教一番了。”說完,他的父親示意外面的人多,有些話不便多說,便轉身領著安淮生步向門內。
安淮生自然熟悉這裡,這兒可是自己的家園,跟隨父親住在這裡也有些歲月了。此時,他無心感懷這些過去的時光,只想弄明白為什麼欽差大人來得如此及時。不多時,安塞山與安淮生兩人來到一處客廳中,管家打發走了閒雜人等,客廳裡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
安塞山今日看起來非常高興,滿面掛著笑容說道:“生兒有何要事,快快說來,我聽。”
安淮生見父親如此模樣,一臉的疑惑,只得沉聲道:“令掌門去了楊槐理將軍那兒,已經回來了,據令掌門陳說,楊將軍非常客套,對爹爹一番美意瞭然於胸,只等爹爹一聲令下。但是今日皇上則降下朝旨,勒令爹爹率兵討伐楊將軍軍部,朝廷公然視他為敵,倘若讓皇帝陛下知曉了爹爹有意招降楊將軍,如果一時起了誤會,判個通敵之罪,豈不是惹了滅門抄家之禍?”
安塞山哈哈大笑,忽然斂住笑容,說道:“生兒有所不知,皇帝的聖旨只是讓我率兵討伐楊槐理,但並沒有說明我要如何去討伐他,倘若我能降服於他,豈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既能討得皇帝的歡心,又交了聖旨,乃是頭功一件。眼下令掌門奉我之意前去招降楊槐理,不正在我的方略之中嗎?豈能是通敵呢?不曾有。如今你帶來的訊息有好有壞啊,這好的一面自然是這仗不廢吹灰之力,我們能贏。然而壞處就在於那楊槐理只肯投降我安塞山,豈肯降於朝廷啊?萬萬不肯。今有聖旨,倘若我們奉旨行事,恐怕會觸怒那楊槐理,那樣可就不美了。”
安淮生聞言,恍然大悟,爹爹說得不無道理,但朝廷之事他一向不加以過問,因此他沒有問得太多。這點,安淮生自小就保持著這種習慣,所以他父親安塞山對他也很放心。今天也沒有例外,安淮生只靜靜地聽著父親之辭,沒有搭話,驀然之間,他轉移了話題,既沒有談朝旨,又沒有談楊槐理,而是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題。父子二人相談甚歡,不久,安淮生不願意久留在家中,畢竟現在他身為一派總舵主,平日事務繁忙,找他的人也多,便找到了藉口,也沒有顧不上休息,拖著勞累的身體,坐上了馬車,讓邱德武繼續奔路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