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寧子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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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繕兵器之事你可在行?”一見面,趙昌就開口問道。

顧知善放下手中的木鳥看了看,有些不太有信心,“什麼樣的兵器啊?”

顧知善心想,可別是又想木鳥這樣讓人無從下手的東西;即便是沒有趙昌的這個身份,若是比平常較為奇特的玩意兒,他還是感興趣的,只是這木鳥太打擊他的信心了。

“東西我不太方便帶過來,如今在廂軍軍營裡放著。”

“現在可不行。”顧知善搖了搖頭,“晚上我還要去王夫子家,現在跟你去了縣城,晚上可趕不回來。”

“軍營就在離這兒七八里的地方,騎馬不遠。”顧知善並不知道,雒縣廂軍的軍營並不在離雒縣縣城很近的地方,而是與縣城隔了十幾裡的距離,因此倒是離村子也不遠了。

這是太祖皇帝當初立下的規矩,為的就是防止軍營離城太近導致士兵沉迷於城市的繁華,以至於損失戰鬥力。但是這位富有遠見的太祖皇帝不知道的是即便他如此籌謀,也無法改變凌朝承平日久帶來的軍隊戰鬥力的直線下降。

“行吧。”顧知善說罷,又扭頭對元徽道:“你姐醒了就和她說一聲,一兩個時辰我就回來。”

元徽眼巴巴的望著顧知善,擺明了是也想要去,若是以往,顧知善也就答應了,但是軍營實在是不同於其他地方,顧知善也不理睬元徽,回過頭便叫著趙昌一起走了。

騎術顧知善還算可以,只是這具身體不太習慣顛簸,捂著痠痛的屁股,顧知善一瘸一拐的跟著趙昌進了一座蕭條殘破的軍營。

從轅門到一處庫房前的一路上,不斷的有士兵向趙昌行軍禮道:“安撫使大人。”趙昌也都笑著答應。

一日前朝廷的正式任命就已經到達——西川路安撫使,主管西川一路的軍事;駐紮西川路的禁軍趙昌是萬萬碰不得的,所以只能先拿雒縣的廂軍練練手。

趙昌也不知道朝廷為何這次對他所犯之事如此寬容,以至於過了頭,竟還要給自己一個一路觀察使,讓趙昌搖身一變,竟成了曾厷的上級領導。

“大人。”一個臉上刻著字,渾身都散著殺氣的軍官沉步走來,身上的重甲隨著他的動作鐺鐺作響。

趙昌的臉色因為這個人的到來有些不太好,他拉著臉,冷冷道:“寧都頭,這位是顧公子,頗精機巧之事,我今日請他來修一下兵庫的中那些東西。”

趙昌極不喜歡的這位寧都頭是一天前隨著朝廷的任命文書一起來的,雒縣之前的一名都頭在守城戰中殉國,朝廷便將這位即將從邊軍中退下的雒縣籍都頭寧子韓平調到了雒縣廂軍中。

按理說趙昌地位尊貴,又任西川路安撫使,但是這位寧子韓寧都頭卻是絲毫不買趙昌的賬,剛來的第一天就接連杖責了趙昌提拔的兩個副都頭。

寧子韓當然是認識如今雒縣中鼎鼎大名的顧知善,只不過他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顧知善,視線又回到了趙昌身上,“軍營重地,大人就這樣帶著一個外人進來,未免有失體統,何況就算是那些都指揮使大人們也不能帶上自己疼愛的小妾住進軍營,想必大人肯定回給我們這下下屬做好表率。”

將顧知善比作趙昌的一個小妾,寧子韓對於趙昌以及顧知善二人的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顧知善聞言登時拉下了臉,趙昌更是怒道:“寧都頭,藐視上官,你莫不是想被革了這身軍職!”

“卑職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大人不需要用這樣的話來嚇唬卑職。”寧子韓不鹹不淡的回答。

“本官是西川路安撫使,出了事自有本官擔著,寧都頭就不需要操這份心了。”

“既然大人覺得自己心裡有數,那下官就管不了了。”寧子韓肅身抱拳之後,扭頭就走開了,氣的趙昌牙癢癢。

“不用管他,我們先進去看一下那些武器。”趙昌氣沖沖的命看守的廂軍兵卒開啟了府庫的大門。

兵卒用力的推開這扇多少年都沒有開啟的大門,嘎吱的聲音十分刺耳,再進道里面去,灰塵和黴味一同竄進了顧知善的鼻子,嗆的他趕緊捂住了鼻子。

趙昌沉著臉,走上前伸出手拭了一下兵器臺上的灰塵,默然不語,在此之前他早就知道廂軍中的弊病,故此在特意請來顧知善替他修繕武器,但是卻沒有想到竟連存放兵器的武庫竟然積瞭如此厚的灰塵。

抽出其中的一杆長槍,趙昌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將槍桿給折成了兩半,這下子趙昌的臉黑的更厲害了。

這時另外兩個聽到訊息的都頭慌忙慌張的趕了過來,看到趙昌的樣子,噗通的跪了下來,連聲道:“卑職該死,請大人恕罪。”

“都起來吧。”趙昌將斷成兩截的長槍扔在了地上,聲音迴盪在庫房中,讓那兩名剛站起來的都頭差點又跪了下來。

“你們又多久沒有碰這些東西了?”趙昌環視著府庫,各處無不是落滿灰塵。

其中的一名都頭戰戰兢兢的抱拳回答道:“大家平時疏於訓練,故此”

“我是問多久!”趙昌冷冷的打斷了那都頭的話,皇室的威嚴壓在兩個都頭的身上,讓他們喘不過氣來,竟又雙雙跪倒在地上。

趙昌冷笑不已,“二位不必如此驚慌,二位好歹也是前幾日在城頭上斬殺過叛軍的,罪不至死。”

“卑職惶恐。”兩都頭齊齊躬身。

“行了,二位還是回去把本部人馬都校點清楚,明早本官便要檢閱部隊,那些沒來以後就都不用來了,你們可清楚了?”

“卑職遵命。”兩都頭如蒙大赦,應答之後就急忙退出了武庫。

“倒是讓你白跑一趟。”趙昌對顧知善說道,語氣卻是極為的自嘲。

“積弊如此,斷不是一朝一夕可言改變的。”凌朝與顧知善所知道的趙宋有許多的相同之處,這廂軍弊端看來也差不多。

“是啊。”趙昌不由感慨,“我朝軍制之弊由來已久,豈是憑我一人短短几日可以改變的。”

“我覺得其實倒也不必過於悲觀,這廂軍弊端就如水患一樣,有它泥沙淤積以致決堤的緣由,自也有疏通的辦法。”顧知善也曾今在論壇上看過許多有關宋朝兵政弊端的內容,看得多了,就覺得如果自己上的話便應該如何如何;這時候不過是被趙昌將以往的東西勾了出來。

“哦,你當如何?”趙昌聽到顧知善泛泛一談,覺得還有些道理,便開口相詢。

“首先就是處理好兵員的問題,之前守縣城的時候就已經暴露出了這些問題。

其一——兵員缺額嚴重,吃空餉,明明三百人的廂軍卻只聚集了不到百人。

其二——兵卒多為官員所勞役;這些廂軍明明是我凌朝的兵卒,卻被縣中各官員瓜分,成為他們私用的苦役。

其三——兵員質量層次不齊;依我看,若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我村上的獵戶絕對輸不了。”

顧知善一口氣將廂軍如今存在的問題全都說了出來,但是趙昌緊皺的眉頭並沒有舒緩半分。

這些問題他也都知道,廂軍管理本就散漫,故此才出現了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因為凌朝重文輕武的國策,竟被許多官員當成理所應當的事;第三個問題最為棘手,廂軍本就承擔了安置從禁軍中退下來的兵卒的職責,而禁軍中退下的,又多以老兵為主,趙昌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若是直接趕出軍營,那必會被人說朝廷涼薄。

“第一個問題解決起來其實很簡單,只需要派一得力之人認真肅清即可。至於第二個”顧知善看了眼趙昌,“會勞役這些廂軍,說明他們也都是欺軟怕硬的傢伙,只要強力鎮壓即可,朝廷出臺政策,著人監察,他們為了保住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必不敢再行此類事。”

趙昌點了點頭,“如果有人陽奉陰違,正好可以殺雞儆猴。”

“第三個嘛,就需要謹慎妥善了。”

“當如何?”

“不合格肯定是要裁撤的,不然軍隊的戰鬥力無法保證。”顧知善肅色說著,他彷彿已經把自己代入進了一場正在進行的變革之中。

趙昌搖了搖頭,“廂軍中多為被禁軍裁撤的兵卒,此時再將他們裁撤出去,一來顯得朝廷涼薄,而來極易生亂。”

“若是處置得當呢?”顧知善直勾勾的盯著趙昌,“再說了,你怎麼就覺得這些人願意留在軍中呢?”

趙昌被這一句話問的啞口無言,對於軍中的想法,他倒從未想過、從未重視過。

“從禁軍中退下來的老兵傷殘幾何?”

“我朝承平日久,邊境也只是偶有摩擦,大戰已經是數十年不見了,所以退下來的老兵傷殘者少,他們從禁軍中退下大多是因為不合禁軍中的要求。”

“那就是了,既然他們符合不了禁軍的要求,那又有多少能滿足廂軍的要求呢?我朝冗兵已久,禁軍身份特殊,皇權所繫,便是朽敗不堪也是輕易難改,廂軍不過地方守備力量,倒是好改。”顧知善說道興起時,也不管朝廷忌諱什麼該談什麼不該談的,一股腦的就把多年所想全都倒了出來。

冷靜下來,顧知善這才驚覺失言許多,凌朝寬待士大夫,相應的也讓凌朝的言論寬鬆許多,但即便如此,顧知善也說的過於危險了;要是放到明清的話,那可能就直接將顧知善下獄準備秋後問斬了。

偷偷的瞧了眼趙昌,看到他似在認真思索自己剛才的話,像是在下定著某些決心。

“那要是將那些不合格的廂軍全部裁撤下去,剩下廂軍的巨大空額該如何補全?被裁撤下的人員該如何安置?”趙昌向顧知善問的是裁撤之後該如何,而不是還在糾結該不該裁撤軍隊,想必是已經起了清理軍中的老弱給軍隊換血的心思。

但顧知善卻皺起了眉頭,北方遼國的強悍戰力始終是凌朝懸在頭頂上無法忘懷的一把利劍,當初遼國十幾萬大軍南下,根本沒有打多少仗就逼得凌朝定下了德淵之盟。

這在凌朝君臣的心中種下了一顆刺,導致朝廷中的很多人都迫切的擴軍,並不管由此會造成多嚴重的冗兵問題,他們覺得軍隊自然是像韓信點兵多多益善一般。

“兵貴精不貴多,十幾萬遼國大軍就可以壓得數十萬凌軍不敢應戰,難道不是這個道理嗎?千軍萬馬避白袍,陳慶之不過區區幾千人,我朝卻是百萬之兵,便是精簡一半,數目亦是巨大。所以裁撤之後哪怕是兵員缺額,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了。

至於安置那些被裁撤的兵卒,則需要與地方盡興溝通,一應事宜皆應安排妥當,給予他們田產農具,使其耕作,不至生亂。”

趙昌突然輕笑出聲,“你這還軍與農的做法和朝廷遇到災年將災民編入廂軍的做法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顧知善張嘴欲言,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災民編入廂軍的做法只是拆東牆補西牆之舉;對於凌朝冗兵的現狀,更無異於飲鴆止渴,加重冗兵的程度,造成國家財政更大的負擔,由此會引發的連環反應就是朝廷加重賦稅,然後只要一遇到大的災年,便會有更多交不了賦稅的農民變成災民。由此迴圈,用不了幾次,凌朝的財政就會不堪其負。

想了想,趙昌又道:“裁兵之策,一縣壓力尚還較小,若是推之全國,那麼多從軍中退下計程車卒必定會給地方造成極大的壓力。”

顧知善笑了笑,“一地尚未成功,何談全國。”

趙昌聞言也是笑著,“確實如此,只是剛才聽的入迷了。”

說罷,趙昌看向顧知善的眼神中多了許多之前未有的複雜,朝廷風雲變幻,難以琢磨的官家心思,自身的尷尬處境。

顧知善也不知道趙昌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終於把這些年堵在心裡的東西一下子給說了出來,舒暢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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