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2鼓聲如雷(1 / 1)
世間風雲停止喘息,飛鳥游魚暫停嬉戲。
只有小路兩旁的黃燈忽明忽暗,白燭上的蠟油緩緩滴下。平整的素紙燈罩仿若鼓面,被敲得一顫一顫,低沉的聲響隨之出現,一下一下的敲進人心。
嚴格來說,是鬼心。
亦清遲看見卓貴妃被那聲音蠱惑,雙目無神地往小路走。
可不過兩步,她渾身像是突然觸電一樣劇烈顫抖起來,腳也跟著縮回。
亦清遲:“……”
又回來了。
亦清遲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又退回原處,在長樂宮鋪滿厚雪的大門邊兒,像個在冷風中背靠朱門顫抖、怒罵朱門酒肉臭的乞丐兒。
也不知卓貴妃到底在想什麼,對著長樂宮一會兒親近一會兒厭惡的。
亦清遲對自己越來越奇異的比喻生出懷疑,一邊又想著,攤上這麼個刺頭兒,她要怎麼哄得楚焯這個直覺靈敏的傢伙相信“卓貴妃安然離世”這件事?
就算楚焯信了,卓貴妃留著在這兒也不知道摩拳擦掌的想幹什麼大事,到時候鬧出動靜來,反而讓她成了顛倒黑白的人。
亦清遲面無表情地看著卓貴妃,強自壓住額角跳動的青筋。
“我准許你回答我的問題。”亦清遲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無形的鎖鏈驟然斷了一節,在定格的時間裡無聲無息地。
卓貴妃面露困惑。
亦清遲沒打算解釋,她開門見山就問:“你留在人世,視歸途如無物,甘願成為孤魂野鬼——你想要做什麼?”
冒著這樣的代價,卓貴妃想要的是什麼?
卓貴妃面色複雜地開口:“我……”
聲音方出,她已然掩不住驚色,先是難以置信的摸了摸嘴唇,又把這樣的眼神投向亦清遲。
她竟然能夠說話了!她能說話了!
然而卓貴妃再開口,卻成了一團糊在一起的奇異語言。
亦清遲皺眉提醒她:“我只准許你回答我。”
鬼不可語,除非有人為它遮蔽天道,這也是為何凡間通陰陽辦事的人絕不會在大白天做事,因為黑暗如夜色才能偷偷掩蓋。
亦清遲沒什麼這方面的限制,可不代表她想為一個路人白費力氣,她給的要求便是:只能回答她。
卓貴妃方才卻不是在回答。
而法則從不允許超出或者違反它。
卓貴妃這才明白了眼前絕美不似凡人的神靈剛才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她恨恨道:“我要他死!他竟然害我孩兒,我要他為我孩兒償命!”
亦清遲不解,是真的不能明白,“可你幼子已經平安產下?”
“他出手了啊!”卓貴妃狠狠磨牙,瞪著亦清遲像是看一朵聖母白蓮花一樣,既噁心又想嘔吐,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累,“他出手不成是他的事兒,我能保下孩兒是我的事兒,結果是各憑本事的角逐勝敗。可既然他出手過,這仇就得要報!”
亦清遲第一次被這麼看待,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面前女人對她的看法,還有點兒新鮮,她點點頭表示瞭解,又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卓貴妃有孩子生,可她要報復的是個男人,哪裡有崽子能給他生來被報復?
亦清遲洗耳恭聽。
這個問題卓貴妃一聽就露出了陰狠神色,她尖聲笑道:“他的孩子也得死!”
“那麼我拭目以待。”亦清遲似乎被這個回答給打動了,她告訴卓貴妃:“明天我會離開這裡,明天午時之前,你必須回到這裡。”
不管她所謂的報仇有沒有成功。
“否則——”亦清遲幽幽道:“我會褫奪你兒女踏上歸途的權利。”
卓貴妃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不過她言盡於此,怎麼做都是個人造化了。亦清遲一揮手,白雲才敢悠悠走過,而後楚焯的髮尾落在了胸膛,謝皇后的裙襬落下來還蕩了兩下。
沒有人覺得自己停止過呼吸,沒有人感覺世界停止過運轉,沒有人認為時間停止過流逝。
所有人都在錯覺裡行走,在虛與實的震盪中自認清醒。
楚焯覺得亦清遲似乎變了個位置,就是,他前一秒看到的師尊好像還站在謝皇后身旁。
他搖搖頭,否認自己的想法,那應該是錯覺吧。
“明日午時前會結掉的。”亦清遲沒頭沒尾地突然說道。
謝皇后微愣,繼而反應過來,點點頭說道:“那可真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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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萬物歸於寂靜之時。
亦清遲本可宿在謝皇后宮裡,可惜還帶了這麼大個徒弟,明明白白寫著“外男”,總不好帶到人家皇帝后宮裡睡。
可讓楚焯自個兒吧,本來楚焯自己已經懂事的提了這事兒,還收穫了謝皇后的讚賞跟認同。
只可惜他才作死過一遍,嚴重信用破產,在師尊眼裡屬於“出門就可以準備後事”的人……楚焯一聲都不敢吭。
謝皇后只能遺憾地把妹妹送出宮,送到了謝家名下產業的客棧,還特意要了兩間房。
直到要進房間,楚焯才反應過來,他側頭去看開了門準備進去的亦清遲,喚了一聲:“師尊!”
亦清遲後退一步,回到走廊上,側過頭看他。
楚焯話要出口才有點兒尷尬,他強裝鎮定,問道:“我才想起,我們修士好似不需要睡眠?”
“嗯。”
亦清遲可沒有自動接話功能,她只會聽完他的句子,再冷靜理性的分析。
楚焯硬著頭皮說:“那這房間……”也沒什麼用處啊……
亦清遲點點頭。
楚焯雙眼一亮,就此看見曙光,卻聽她沉沉看著他:“你想退房。”
“……”楚焯感覺被她看了個透徹,下意識摸了摸鼻子,辯解道:“也、也不是……”
“你想和我住一起。”然而亦清遲輕易看透了他的心思,卻沒看懂,她不解地問:“為什麼?”
才問出口,亦清遲心裡便有些懊悔。
她怎麼,最近老是在問“為什麼”?
這可不是件好事……
楚焯也後悔了,怎麼知道師尊犀利成這樣,他以為也就是看透不說破的那種,就這樣矇混過關就行……
亦清遲主動退了一步。
“給我一個理由,”亦清遲抬手晃了晃手裡的鑰匙,青灰眸被濃灰佔了上風,教人猜不透她的目光,“我就去你那兒,或者你來我這兒。”
楚焯剋制不住自己,他篤定自己現在肯定兩眼放光。他既可惜沒能確認一眼,又慶幸自己見不到自己這副蠢樣。
對,給一個理由就行……什麼理由呢……
因為他們一起住鏡花林很久了?可是也不同屋啊!
因為他們同在浮雪山很久了?可是眼下他們也在同一家客棧啊!
因為……還有什麼原因?
楚焯忽然從夕陽放光的明亮前途中,感受到了日將西下的倉惶。
一顆心因為這樣劇烈顫動著,不甘寂寞地想要衝破胸膛,衝向另一顆心臟,讓他們為彼此滾燙。
對那滾燙的渴求從心臟順著血液流過全身,楚焯只覺得全身發軟起來,他熾熱的雙眸愣愣望著亦清遲,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謝皇后的調侃在此時又衝入腦海……
“咚、咚、咚、咚!”
楚焯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擊鼓巨響仿若雷鳴,震耳欲聾,他甚至懷疑亦清遲會聽見而覺得他很奇怪。
他捏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