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水……水賊?(1 / 1)
船從汴河碼頭出發,向著江南緩緩駛去。
因為是貨船,所以船上人並不多。
除了那堆貨物之外,加上我們只有七八個人。與我們相鄰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他說他是因為家裡老爹把家產賭光,才不得不外出尋求生計;而對面那個老頭,則是下江南找兒子;還有一對夫婦,因為欠了債,被債主責難,才不得已選擇了跑路。總之,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原因。
不過,我心裡明白,這些話裡至少有一半是不可信的。
正如我們仨的說辭,說我們是去京城趕考的學生,因為沒錢才乘了這艘本是運貨的貨船。這句話裡,只有去京城和沒錢,是真的。
當然,這些也都是從周恆和他們的閒聊得知。
我並沒有什麼興趣與不認識的人侃侃而談。只是,我卻也大致猜到了,當初為什麼家世如此懸殊的周恆和守田,會結交在一起。
我就這麼坐在船上,日復一日。
而守田似乎因為暈船,又似乎是因為擔心他娘和他妹子,始終沒有說話,除了吃飯的時候,就一直躺在陰暗的床頭,不知道想些什麼。
對了,那二兩銀子,是包括了路上的水食的。
這艘船的主人叫九尺,是個四十來歲的粗漢子。據說以前是賣布的,因為一丈布他總會少人家一尺,所以就得了個諢名叫“九尺”。我看得出,他也是一個江湖人,更何況,假如不懂江湖,也不可能做得了他這一行。
所以,二兩銀子,他倒也沒有計較。
我正這麼想著,突然九尺下了甲板,招呼我們暫時不要出去。
說完,就急匆匆地上去了。
……
這時,船也停了。
我們已經走了四天,如果猜得沒錯,應該即將出了河南。
九尺的這般姿態,讓我不由與船中的另外幾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知道,是遇上官府的盤查了。一路走走停停,這樣的盤查,並不鮮見。
只不過,九尺既然敢賺這種銀子,定然也有他的能力。
與前邊的每一次一樣,我隱約聽見甲板上,九尺在和一些官差有說有笑,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笑起來也有幾分好看,讓人不會覺得是大惡之人。我瞧不見他是否塞給了那些官差通融用的銀子,但我也知道,一定有塞。
沒過多久,船又緩緩行駛起來。
“九尺哥,怎麼了?”
看到九尺走下甲板,周恆親切地問了一句。儘管,九尺的年齡搞不好比他爹的年齡都大。但,他似乎聽了我的話,堅持四海之內皆兄弟。
“沒事,例行盤查。”
九尺笑了笑,向我們所有人說道。
我看見他的手中拿著一些白紙黑字的東西,上面似乎還有官印留下的紅色印泥。他說,最近洛陽跑了幾個殺人犯,讓我們跑船的小心一些。
頓時,我和周恆都緊張了起來。
守田還在睡,他倒是肯定不知道。只見九尺別有意味地看了我和周恆一眼,順手將那手中的東西揉作一團,拋在了某個角落。他依然只是笑笑,什麼也沒說就顧自走上了甲板。那團紙,也落在陰暗的地方,無人去理會。
我鬆了口氣。
我能猜到,那正是通緝我們仨的官府告示,而且這一次一定已經畫清楚了我們的畫像。九尺之所以沒有指出來,我想是因為,他收了我們的錢。
儘管,只有二兩。
但江湖就是這麼一個奇妙的地方。
傳統意義上的是非對錯,在這裡似乎都難以行得通。我們用區區二兩銀子,以及一聲“九尺哥”,就買來了九尺對我們罪行的包庇;而因為二兩銀子的口頭承諾,也讓那通緝令上的上百兩官府賞銀,在九尺的眼中變得一文不值了。
他們把這個叫做江湖道義。
而我覺得,這其實就是扭曲是非。
當然,我覺得歸我覺得,最終,我也必須遵循這個道義。
因為,我人在江湖。
……
出航的第六天,我們的船入了淮河。
這一天風和日麗,所有人難得地都到甲板上來曬太陽。他們一時興起,還聚在了一起賭錢,當然,提出這個要求的,就是那個自稱家裡老爹把家產輸光了的男人。我沒錢,也不喜歡賭錢,所以只有遠遠地看著他們賭。
都是跑路的人,所以賭得也不大。
周恆也沒錢,但在那個男人的盛情相邀下,還是小玩了幾把。不過條件的是輸的算那個男人的,而贏的就算周恆的,空手套白狼。
我並不確定周恆喜不喜歡賭錢,但師父不愛賭,他說他不喜歡那種將命運付諸在一盅骰子裡的感覺,但其實他就是捨不得。師父不賭,所以我對此也不精通,只是看周恆擲骰子的手法,應該在賭桌上也有幾分本事。
……畢竟,他是有業餘生活的人。
幾盤下來,周恆已經贏了不少,但結果他都沒要錢,而是全都還給了那個男人。假如換成是我也許並不會還,不過我知道,論起處朋友,我比不過周恆。
他們倆,此時已經兄弟相稱了。
賭局還在繼續,但我已沒有了什麼興趣。
天邊,雲層照下的陽光顯得有些刺眼,一片明媚中,總感覺幾分陰翳。
守田只上來看了一會兒風景,不枉此行之後,又繼續回甲板下睡覺去了。這時我才知道,他不是因為思念家人,而是的確暈船暈得厲害。
船上,笑聲一片。
九尺並沒有跟他們賭,因為一個真正的江湖人,是不會對賭感興趣的。他們不相信聽天由命,而是,選擇把命運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中。這彷彿正應了師父的那句話,賭局上生死一念之間,那種感覺,太讓人害怕了。
九尺來到我的身邊,這時我們已經離人群很遠。
他問我:殺了人?
我說是。
我只看著河上與我們交錯而過的一艘艘大船,沒有多說話。
而九尺也沒有多說,或許這僅僅只是一句搭碴兒所用的開頭,只是,如果被外人聽見,感覺恐怕就有些古怪了。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說那些表面打著各地商號的船,其實是運私鹽的,還叫我可不要跟外人講。
我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我混了這麼多年,有什麼不知道的。從你們一上船,我就知道你們是犯了事兒;只是沒想到,居然是殺了人,還是殺的官家的人。
我:那你還敢留我們?
九尺:跑江湖自然有跑江湖的規矩。那天我不收你們,以後就沒人再做我的生意了,所以你們因為犯了什麼事而跑路,我管不著。
九尺說,江湖,就是在這麼一個奇怪的秩序下。
就像此刻我們眼前的這些商船,九尺知道那是運私鹽的,而且官府也知道,只要上面說一網打盡,那麼只要十天半個月,整個淮河就不再會有那些船了。這幕後是一個怎麼樣的情況,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想知道。
“我看你們年紀輕輕,以後的路,不好走啊。”
最後,九尺對我說了這一句,彷彿平時師父教誨我的時候一樣的口吻。
“我知道。”
我回答了這一句,有些無奈。
……
這天,很快就下起了雨。
狂風暴雨,摧殘著這艘破舊的船,驚濤駭浪中,搖搖曳曳。
守田難受得不行,我和周恆不得已安慰著他,其實各自的肚皮裡也是翻湧不止。整個甲板下,所有人都是極其的不舒服,誰也沒有料到。
剛才,都還是晴空萬里。
“嘭!”
突然,一聲巨響,船隻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猛地停了下來。昏天暗地,風雨不住拍打著舺板,急促、而又顯得十分喧鬧。與師父行走多年的經驗,我忽然產生了一股十分不妙的預感,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果然,片刻不到,九尺從船上狼狽滾下來,落入我們的眼中。
這一刻,我再也看不到他臉上的鎮定了。踉蹌不止,似乎是被人推下來的,整個人顯得十分的慌亂,更有深深的恐懼,透在他有些滄桑的臉上。
當然,昏暗的船中,這些,只是我猜的。
“全部站起來!”
一聲尖銳的叱罵,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只見跟著九尺進來的,是七八個身披蓑衣的漢子,身上滿是雨漬,卻絲毫也遮掩不住他們的兇相。而且,更主要的是,我看到他們的手中分明都握著刀,被雨水沖刷之後,無比的程亮,昭示著一種讓人忌憚的壓迫感。
完了。
我聽到身邊有一個人這樣說。
我們,遇上了水賊!
這樣的境況下,周恆早已大驚失色,他哪裡知道會遇上這些,我只與他說了江湖的美好,卻沒有說過江湖的險惡。但,今天,他一定知道了。
我們勉強扶起昏昏沉沉的守田在床邊站了起來,此時的我,有著混跡多年的經驗,勉強還能算得上鎮定。只看著出現的幾個水賊,為首的那一個戴著眼罩,雖然未必就是獨眼龍,但按照師父的話,或許,這也是一種威懾。
因為,它的確威懾了我。
威懾了,這船上的每一個人。
九尺在那些水賊的面前跪了下來,一聲聲“爺”喚個不停,危急之時,倒還能記得我們是他的僱主,還能記得那些個所謂的江湖道義。
但,也許他也知道。
他,也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