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替天行的大俠(1 / 1)
我一直都覺得我命運多舛。
師父失了蹤,而我又隨之殺了人;不得已跑路之下,結果又遇上了水賊。我知道,比起我們這“半吊子”的殺人犯,那些人,是真的殺人不眨眼。
這一番變故,守田徹底清醒了過來。
我又想起師父說的潛能無限,在死亡的威脅面前,再如何暈船的人,也不會暈了。不過我也不確定守田是否真的清醒,因為我看到他抄起一隻手摸向我們身後的包袱,也許是出於本能,他想起了我們包袱裡的劍。
但在這樣的境況下,是極其不理智的。
我制止了他,又看了看周恆,只說我們應該伺機而動。
“幾位爺,慢來,慢來……”
九尺躬著身子,在那獨眼龍面前連連作揖。他說這條水路上的劉瞎爺是他親戚,不知道今天什麼情況,但請各位爺放我們這條船一馬。
我知道,劉瞎爺,或許就是這條道上的一霸。
然而獨眼龍一手拍開了九尺遞去的銀子,也不知道是嫌少還是別的情況,直到他說劉瞎子被他砍了之後,我才明白,他的確是嫌少,而且給再多他也依然嫌少。他要的,是這一整條江南水路,甚至,是整個江湖。
“爺,爺,這些貨你們真的動不得,真的!”
見得兩個水賊去翻船中的那些貨,九尺終於急了,連跪帶爬想要制止他們。
這時我才有些疑惑,坐了這幾天的船,我還不知道九尺真正要運的究竟是什麼貨。我看了訊息靈通的周恆一眼,但顯然,他也並不知情。
“如何動不得?”
獨眼龍問,必是九尺這句話觸怒了他。
江湖人,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對自己能力的懷疑。
還沒來得及說,在一個漢子的拉拽之下,那堆得半丈來高的層層木箱子,頂上一箱猛然落了下來,箱蓋也恰好開啟。只見滿是嶄新的刀劍兵器,散落在整個船艙中,風雨飄搖,金屬彼此的碰撞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頓時,整船人都驚呆了下來。
原來,這些違禁品,才是九尺真正運的東西。
獨眼龍明顯身軀一震,不禁用一隻眼睛凝視著九尺。
“爺,爺,這些貨是龍門鏢局託小的運去京城的,不能動,真的不能動。”
九尺兩眼一黑,終於不得不說起這些貨的來歷了。這些個違禁品,雖然不知道是誰託運的,但肯定不能上官道,而且沉重無比,恐怕也只有託私船走這條水路了。倒也不知,九尺怎麼來的路子,去給龍門鏢局運鏢。
龍門鏢局號稱天下第一鏢局,敢接這種鏢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假若被人劫走,那九尺的下場,恐怕就比死在這些水賊刀下更慘了。同時,這句話也是給了獨眼龍警示,這些貨,不是隨便都能劫的。
“……”
我和周恆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但各自的心中,都鬆了一口氣。事態,似乎有緩和的趨勢。
……
十年來,我跟著師父闖蕩江湖。
但實際上,其實我一直是處在師父的看護之中的。
也就是說,雖然我見識了江湖,但也僅僅只是見識而已,還不能算是真正的闖蕩過。正如這一刻,我才知道了,龍門鏢局的鏢,真的有人敢劫。
獨眼龍一句話,讓我和周恆剛剛緩下的氣,又瞬間提了起來。
“帶走,把船開回水寨!”
只聽獨眼龍對他的手下招呼道,沒有半分對龍門鏢局的忌憚。
鏢局這個行當,時常需要與三教九流打交道,其實也是身在江湖中的。而龍門鏢局既然是天下第一,那在江湖中,自然也有些舉足輕重的地位。可沒想到,此時此刻,居然有人無視它的權威,更是,蔑視了它的實力。
我終於明白,眼前這些水賊,不是一般的水賊!
“爺!爺……”
九尺似乎還想爭取,但刀架在脖子上,終於也不得不閉嘴了。
我們的船又一次緩緩地開動,但顯然已經不再是原定的路線。這些來路不尋常的水賊,把我們連人帶船還有滿滿的貨,全都劫了走。
原本的七八個人出去了一半,留了兩個在艙門把守著,而獨眼龍依然凶神惡煞地立在艙中,似乎打量著我們這一行人。我想,他是在篩選值得綁架的人,而沒有價錢所以不值得費力的,或許,將會在這裡被他們直接殺掉。
雨停了。
整個船艙中,顯得死一般的沉寂。
九尺被綁在另一頭,臉上滿是歉疚地看著我們,這一次,他將再不能包庇我們了,甚至他自己的性命,也被懸在了繩上。
周恆咬著牙,被這樣的恐懼一點點侵蝕著;而我看到守田的手已經伸到了包袱中,應該已經握住了他的那把蘭君子。這回我沒有再製止他,因為,我也有了這樣的打算。因為,我們就是不值得綁架的那一類人。
“鐺!”
突然,劍出鞘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守田的包袱,卻都沒有發現異常。而我回過頭來才發現,這一聲劍鳴,是從那個去江南謀生計的男人手中傳出來的。
他拿著劍,傲視著獨眼龍。
那把看上去至少也值五十兩的劍,在他的手中揚起,就像是我想象中十分凌厲的劍法該有的模樣。我覺得,他和我不一樣,他是真的會用劍。
這一刻,彷彿他不再是之前話中那個老爹敗光了家產而外出求活路的落魄男人了,而是一個真正行俠仗義的大俠。師父常說,不要小看了江湖中的每一個人,因為真正的大俠,是不會讓人看出來的。我忽然覺得很對。
之前,我錯看了這個男人。
“喲!看不出還有高手?”
見得有人站出來,獨眼龍輕聲一笑,竟然沒有半點恐懼。
落魄男人舉著劍,在周恆敬仰的目光下,也是淡淡地一笑,轉過了臉去。他看著獨眼龍,說他不能再冷眼旁觀下去了,他要替天行……
……是的,“道”字還沒說出來。
“撲通!”
一聲悶響,我看到一個嘍囉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男人的身後,用鐵鉤子鉤住了他的脖子,使勁一拉,就把他生生拉倒。接著又走過去一個,兩個人輪流用砍刀不斷地掄起又砍下,在獨眼龍的一隻笑眼中,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
死了。
“別亂來!”
沒有多想的時間,我毫不猶豫地拉住周恆,在他的耳邊悄悄叮囑道。如果不是我拉住他,恐怕他早就跳上去,也早就一起變得血肉模糊了。
我看到周恆眼中朦朧的淚光。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和那個男人有說有笑,一副相見恨晚的架勢;而還不到半個時辰,那個男人,就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一灘肉泥。我還沒來得及對他們講江湖的殘酷,沒想到,他們就已經親眼見識到了。
也許,他們還沒有接受,這個江湖的世事無常。
但,江湖,就是這樣。
……
風依然還在吹著。
整個船艙中,早已充斥了濃濃的血腥。
那個男人還沒來得及行道,就已經被水賊們慘絕人寰地弄死了。這一回,沒有一個人再敢站出來,不管愛不愛賭,都只有把自己交給命運來審判了。
我也一樣。
守田看著那攤肉泥,兩眼微微發了紅;而周恆偏過臉去,不忍心再看,只有隱隱的顫抖,昭示著他心中的不安。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後悔,後悔跟我出來闖蕩江湖。但我只知道,和當初的我一樣,我們,都沒有選擇。
更談不上後不後悔。
船繼續航行著。
我和守田都暫時放棄了反抗的打算,在這小小的船艙中。
我想起以前和師父每一次被人責難和毆打,師父都是讓我埋著頭不顧一切地跑。那時我也曾有過反抗的打算,也曾鄙視過師父這樣逃跑的行為,在此之前,我也依然是這樣的認為。但經過今天這一件事,我不敢再有想法了。
跑,是對的。
師父教我的一切,都是對的。
……我可不想成為肉泥。
獨眼龍依然不斷地審視著我們,我猜他的心中已經算好了我們的價格。直到他不經意發現某個角落沾了些許水溼的紙團,才將目光收了回去。
他展開那團白紙。
依稀可見,那是三張畫像,畫的正是我和周恆還有守田。那是洛陽府的通緝令,通緝三個殺了人的少年的通緝令,白紙黑字,還有官印。
“殺人犯?”
獨眼龍看向我們,不明其義地問。
我們都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水賊對待殺人犯的態度是怎麼樣的。我們有相同之處,也許都曾經被畫成畫像貼在各大城鎮村落的告示板上,看見官差捕快都像看見了鬼似的;同時我們假如被鬼逼得走投無路,也許將來的某一天也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而不同之處又在於,他們現在敢與鬼作對,而現在的我們,看見了鬼就只有跑。而且,最大的差異是,現在,我們落入了他們的手中。
我們不值錢。
儘管有官府通緝的賞銀,但水賊並不會拿官府的銀子。
“嘿。”
我聽到獨眼龍笑了一笑,再一次把那通緝令揉成紙團隨手扔掉。他依然盯著我們仨,那股莫名其妙的笑意,讓人心底發涼。
風雨中,船繼續航行著,向著我們預料之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