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逼上梁山?(1 / 1)
由汴河入淮河,再往東走,就到了洪澤湖。
我們這艘被水賊劫持的船,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航行在江南水路上。我看見過往的船隻,有商船,也有官船,但都沒有一個發現我們這艘船的異常。也或許,他們發現了,但又與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暴雨止去,陰雨霏霏。
洪澤湖上煙波茫茫,卻讓我產生不出半分詩意。
我似乎看到我們的這一艘船緩緩地駛入大霧之中,徹底與外界隔絕,彷彿,進入了一個沒有王法、沒有規則的地方,宛若,一座地獄。
……可笑,這時候,我居然想起了王法。
沒多久,一座撲朔迷離的水寨,緩緩落入了我的眼中。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在太湖的遭遇,我和師父也遇到了水賊,但師父說,那些水賊,惹不得。雖然我不知道太湖和洪澤湖有什麼關係,但託了楊廣的福,如今的江南,水路早已四通八達,並不排除太湖的水賊跑到洪澤湖的可能。
據說那些人是當年陳友諒敗於太祖皇帝后殘餘的舊部,後來盤踞太湖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朝廷多次圍剿,都一直無果而終。
十二連環塢。
這是他們的名字。傳聞他們的總舵,就是十二艘連在一起的船。
之前獨眼龍說他砍了淮河的劉瞎子,莫非,十二連環塢的勢力,已經擴張到這裡來了?想著,我更是有些憂心忡忡,感覺希望渺茫。
守田問我怎麼了。
我說,找到機會,就埋著頭死命地跑吧。
獨眼龍很早就出去了,只留兩個嘍囉守在艙門外。而我們這一行人,待在昏暗的艙中,就這麼無能為力地等待著命運的審判。我想,都是跑路的人,應該不會有誰能找得到前來贖自己的人吧,而且,未必有滿足這些水賊的贖金。
“小子!”
突然,我聽到九尺喊了一句,應該是在喊我。
他的手腳都被綁了住,但在水賊們出去後,卻也恢復了一貫鎮定的面容。我看見他直直地盯著我,一臉的嚴肅,彷彿有事情想叮囑我。
我朝掩著的艙門看了一眼,悄悄摸到了他的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費力地舉起被綁住的雙手,微微遞到我的身前。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無比謹慎地從他袖子裡接過了一樣東西,轉而又藏在了我自己的袖子中。昏暗中,只感覺是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還是,一件活物。
這時,我也明白了九尺的打算。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來的這般勇氣,或許,是因為九尺的鎮定感染了我。我一直都確信,他是一個真正的江湖人,從不會向命運屈服。
藏在我袖子中的,是一個信鴿。
“周恆!”
我回到原地,朝著周恆輕輕喊了一句。
周恆昂起頭來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哭過。我原以為他會比守田堅強一些,但結果我想我猜錯了,他之前的一生,應該並沒有經歷過苦難。我罵了他,在守田一同的注目下,把我們的君子劍集中在了一起。
“一會兒出去他們肯定要先搜身,這些劍一定不能被他們看到,不然就死定了。放心,師父說我命運多舛,但沒有說我短命。”
我說,把劍藏在了床底下。
而周恆問:那我們呢?
我:師父還說我命軟,克不死別人。
我回答著,卻忽然有些失神。其實這第二句話師父並沒有跟我說過,甚至,我都不知道師父的失蹤跟我有沒有關係,到底,是不是也是被我克的。
我騙了他們。
做完這一切,船,停了下來。
……
走出了昏暗的船艙,我們卻沒有心情感嘆光明的可貴。
因為,也許,這裡比船艙中更加黑暗。
我看見一座不大不小的湖中小島,出現在了我的眼前。島上,滿是水賊們居住的房屋,而島外方圓之內更是建起了一層層柵欄和崗哨,無比森嚴。我想,除了朝廷的水師,恐怕以尋常的捕快,根本難以攻破這一處水賊營寨。
他們,就是這裡的王。
“下船!”
水賊們握著刀,劫持著我們,一個個趕下了船。沒有一個人敢反抗,因為,這座島上,有更多的水賊,還有更多的刀。
我抱著袖子,跟在周恆和守田的身後,並且早已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當然,那隻信鴿在下船之前,已經被我隱蔽地放飛了,我之所以抱著手,只是因為心中無比的緊張。這一次,師父不在身邊,一切,都只有靠我自己。
而且更要命的是,我還不得不管身邊兩個人的死活。
“所有東西都交出來!”
果不其然,一踏入島上,在寨前的一片空地上,獨眼龍已經命令我們把隨身攜帶的所有東西都交了出來,集中扔在那一處。
我看著扔出去的包袱,有些心疼。那些衣物倒是並沒有什麼,劍也早已藏了起來,而師父的紙筆對我來說更是早就應該丟了。只是,我們用剩下的二兩多銀子,還沒來得及花銷,就這麼沒了,甚至我都還沒來得及數清楚。
師父曾說,一切的苦難,都對我沒有半點折磨。
我問為什麼,他說最簡單的例子,就是你死到臨頭了,還想著數那些身外之物的銀子。而師父不知道的是,就是因為死到臨頭,我才想去數。
不然,卻是要我哭麼?
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所以此時此刻,我們這一行人,已經有不少哭了起來,只哭天喊地地祈求水賊們饒他們一命。不過,也有沒哭的,比如九尺。九尺待遇與我們不同,他被兩個水賊牢牢押著,卻沒有再叫一聲“爺”。
“敢劫龍門鏢局的貨,你們死定了。”
九尺只這樣對獨眼龍說,一臉的蔑笑。這時我才發現,他的眼角,竟然有一條並不明顯的傷疤。除了兵器,傷疤,也是一個江湖人的象徵。
這也是師父說的。
“啪!”
緊接著,獨眼龍一巴掌扇掉了九尺的兩顆牙齒,鮮血濺飛。他也笑著,只讓兩個手下把九尺帶到了不知什麼地方,接受特殊的待遇。而他陰笑的臉上,似乎在說龍門鏢局算老幾,在這洪澤湖上,就是老子一個人說的算。
此時此刻,的確是他一個人說的算。
押走了九尺,獨眼龍的目光又放在了我們三個人的身上。
“殺人犯?”他說。
“是又怎麼樣?”這一句,是守田回的。
“我就喜歡殺人犯。”
獨眼龍依然笑著,不過這回的笑容卻是讓人有些懼怕。他看了我們身邊兩眼通紅、還沒從陰影中走出來的周恆一眼,對我和守田說:你們誰再把這個孬種殺了,誰就可以跟著我;殺不了的那個,就跟孬種一起去死吧。
“?!”
這一瞬,我分明看到周恆的眼中,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甚至,忘了獨眼龍剛剛還叫他孬種。
“……”
我和守田都沒有回答。
我們三個人彼此對視著,卻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
大霧瀰漫。
在這湖島水寨上,一眼看不到對面的湖岸。但我知道其實是可以看得見的,只是因為,這揮之不去的迷霧,把人的雙眼徹底矇蔽了。
獨眼龍並沒有讓我們立即自相殘殺,他把我們一起關到了同一個地方,還在牢房中留下了一把鋒利的刀。至於其他的人,我並沒有看見,但我想,也許他們也是被分別關在某個地方,迫不得已做出與我們一樣的選擇。
不排除,獨眼龍就是一個變態。
我們已經被關了整整一天。
陰冷的牢房中,讓人感到無比折磨的,不是飢餓,也不是寒冷。沒有一個水賊出現在我的眼中,但一天下來,我分明感覺到的前所未有的拷問。
守田問我:我們這樣是不是被逼上梁山?
我回答他:水滸裡的梁山在山東濟寧,而這裡是洪澤湖。
守田:你是說,梁山和洪澤湖不同?這些水賊,不是傳說中的好漢?
我: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沒有被逼到那個地步。
而這時,孬種看著我們,他說,要不我們把他殺了吧,這樣至少三個人裡還能活下來一個人。儘管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和守田已經不再覺得他是孬種,可是,就算要把他殺死,那是由我來殺,還是守田來殺呢?
三個人所受的的折磨,就變成了兩個人。
周恆這是逃避責任。
我說:“你們先聽我說,九尺大哥的信已經被我送出去了,如果沒有意外,龍門鏢局的人很快就會來。但我們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獨眼龍終會有失去耐心的時候。還記得我之前說的,找到機會就不要命地跑麼?”
“但是機會在哪裡?”我們倆一起問我。
“我說的重點是不要命。”
“不要命?”
看著他們疑惑我模樣,我也懶得再去解釋,而是抄起了地上的刀。這時周恆和守田都嚇得連忙後退了一步,不過,我拿著刀,看著他們,卻是在自己的手臂上劃拉了一刀,殷紅的血液,很快順著刀流了下來。
滴到了地上。
我沒有說話,只把刀遞給了周恆。
之前說過,我們能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不要命的跑。而我也知道,在這座島上,甚至在這個江湖,我們再怎麼跑都不可能跑得掉。
那,剩下的,就只有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