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不搞不是人(1 / 1)
我的確受了傷。
手臂上那道傷痕,不深不淺,卻恰好能夠讓我不死不活。
但這是我自己砍的,也怪不得誰。其實現在想來,我完全可以把傷口弄得淺一些,只要有點血就行了。不過我想,大概是因為江湖人都比較豪放,而豪放也包括抄起刀子砍自個兒的時候。我以前不算江湖人,但現在是了。
而且想想這一刀,其實也並不是沒有好處。
守田說是因為我這一刀,我們才能死裡逃生,他會記住我這一刀的;周恆雖然沒說,但我也看得出,他本來就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因為,船上那個“大俠”的死,他依然還沒有忘懷。
他說,他忽然有些想家了。
我和守田都沒有接他的話,因為我們都明白,周恆的心裡肯定也明白:他是回不去了。出門在外,誰又會不想家呢?
當然,我無家可想,那就只有想師父了。
這麼一想下來,我就想起了師父偶爾教我治療刀傷的方法。當然,他並沒有像教我識字那樣的教我,而即使教了我也未必真心去學。只是這治刀傷的方法,我倒有去注意過。因為行走江湖,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被人砍的。
比如今天。
而唯獨沒料到的則是,砍我的是我自己。
從洪澤湖出來,也許因為水賊們忙著從湖裡把獨眼龍撈上來,所以我們成功上了岸。上岸之後,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山裡挖草藥,搗碎了敷在自己手臂的傷口上,又從右手的袖子上撕下了一條碎布,勉勉強強包紮了起來。
這回,好好的一件衣裳,就被我撕成了坎肩……
師父總說我江湖經驗不足,就比如我從來不會在身上帶一些刀傷藥。不過我覺得,如果我聽師父的話帶了,那也許就不會遇到今天的狀況。
似乎,世事就是這麼的難以預料。
而且,總到事後才能想起當初為何不這樣那樣。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直到聽見大概有一個小隊的水賊跟著我們闖進了山裡,我才想起,逃命的途中,是不允許生火烤溼透了的衣裳的。
……尤其是夜裡。
“早知道捂一捂不就得了!”
守田一邊跑著,一邊不住地抱怨。是的,我們剛剛上了岸,還沒想著怎麼去填飽肚子,就在水賊們的追殺下,開始了又一次的逃奔。雨後的夜晚、黑漆漆的山林、詭秘的蟲鳴,以及,時不時傳來的不知是虎是狼的嘶嚎。
我們的逃亡,一次比一次兇險。
終於,周恆再也無法忍受,索性躺在了林中,粗聲喘氣的同時,只說再也不跑了,就算被那些水賊們捉了回去,也不想再跑下去了。
而這時我也停了下來。
我說:對啊,我們有劍,為什麼,要跑?
守田:你想,打回去?可是,我們,打得過那些,水賊嗎?
我:打架,可以用,智慧。
周恆:隨你們,只要不跑,怎麼樣,都行。
我們斷斷續續地商量著,當然不是因為我們突然就口吃了,只是因為不停地跑了半個時辰,必須在說話的同時,也不能忘了喘氣。我拔出了自己的竹君子,第一次在逃命的時候,產生了反擊追我的人的想法。
雖然我沒說,但我也,跑不動了。
……
夜。
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一個。”
“眼前是隻有一個,但你看那邊的火光,在到處找我們呢。”
“原來不用跑也行啊,就這樣躲起來多好。”
“那天亮了怎麼辦?”
“可我們也打不過這麼多人啊。”
“打一個是一個唄。我問你們,餓不餓?”
“早餓了。要是早知道闖江湖要經常捱餓,打死我也不會來。”
“所謂的闖江湖,就是從捱餓到不用捱餓的過程,一直闖到不僅自己不捱餓還能讓人也不捱餓的時候,就算成功了。我們才剛剛開始,哪有不捱餓的?”
“那現在怎麼做?”
“我猜那個人身上肯定有乾糧,搞不搞?”
“搞!不搞不是人!”
“走你。”
說完,我們仨從草叢裡緩緩摸了上去。周恆率先扔出一塊石子,把那水賊的注意力吸引回來,而在水賊剛剛轉身的一瞬間,早已潛伏起來的我,一下把手中的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冰冰的劍刃,似乎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當然,我知道並不是因為劍的冷冰。
“別動!”
我說,用劍鋒死死地抵著他的脖頸,擔心他呼叫出來。如果那樣,把周圍搜查的水賊吸引過來,那我們就真的死路一條了。
不過還沒開始擔心,守田突然將一坨布團塞入了那水賊的嘴裡,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再也叫不出來了。我看見守田的袖子,被他自己撕了下來。緊接著周恆也跑了過來,我們一起將那水賊反手綁住,丟在了地上。
當然,這又犧牲了守田的另一截袖子。
周恆看著我倆,忍不住嘲笑起了我們的“坎肩”。
只是現在還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和守田沒有理會他,只迅速從水賊的身上搜得了一兩二錢碎銀子,不出所料的,還有作為口糧的兩張烙餅。
短短片刻,我們就將它消滅了乾淨。
“嘿!”
我抹了抹嘴,忽然笑了起來。這一瞬間,我恍惚覺得,似乎闖江湖真正的滿足,不是作為神秘人劫富濟貧的時候,也不是展臂高呼操心幾百幾千人吃喝拉撒的時候,而是,費盡了心思與氣力,最終得到的這一口烙餅。
師父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我覺得並沒有錯,儘管,這句話師父說的時候是貶義的。
守田吃完了那半張烙餅,當然也沒有我心中的這番感概,只看他盯著雙手反綁被踩在地上的那水賊,卻忽然說,我們要不要殺人滅口?
“要不要,殺了他?”
這句話守田依然有斷句,但我知道,不是因為要喘氣。
“……”
我和周恆都靜了下來,沒有誰立即回答。
似乎過了很久。
“你來?”周恆看著守田,這樣問。
“你不是說不搞不是人麼?還是你來吧,一劍下去就結束了。”
“一劍……我下不去手。”
周恆回答,這一刻,他似乎又認慫了,繼續成了獨眼龍口中的孬種。而我,似乎也沒有比他好上多少,迎著守田的目光,我說我也下不去手。
結果,守田說他也是。
我們三個殺人犯,周恆三兩拳打死了新安知縣的兒子、我手藏兇器一劍殺了官衙的捕快、而守田給獨眼龍的那一劍應該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可是,要我們平白無故地殺掉眼前的一個活人,卻誰也沒有那個勇氣了。
……是我們慫嗎?
“慫就慫吧。乾糧吃完了,銀子也到手了,就饒他一命吧。”
“對,饒他一命。”
“趕緊走,一會兒他們該發現了。”
我們找了藉口,又匆匆消失在了這片月下山林之中。
……
這一夜,我們懷著不安,露宿山林。
我們都很累,卻誰也沒有睡著。當然,我覺得更多的原因是身上的衣服不能烤乾,裹著溼冷,用自己的體溫去捂,恐怕也沒人能睡得著。
追殺我們的那些人,似乎也不見了蹤影。
但就是因為聽不見任何一點響動,我們的心中才更加的不安。
“有人過來了。”
我忽然睜開了眼睛,對身邊的兩個人說。才說完,身邊看上去像是睡著了的周恆和守田,果然一瞬間就醒了過來。我們看見北邊似乎有人影正在向我們這裡緩緩走來,夜裡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很顯然,不會是我們認識的人。
在這江湖上,我們並不認識誰。
“老規矩,搞了再說。”
守田握起了蘭君子,率先摸起身子,藏在了灌木叢中。
冷風微微拂起,有些涼。
東邊的天際似乎亮了一些光,灰濛濛的,灑在洪澤湖上。在我們以為即將結束這驚心動魄的一夜之時,沒想到,又迎來了一番變故。
這一夜,註定不尋常。
“別……”
我們如法炮製,想要採取之前的做法,然而在我的劍揮出之後,卻被身前這個男人用兩個手指頭緊緊夾住了劍刃。他迅速轉身凝視著我,如此敏捷的身手,讓我不由駭然大驚,“別動”的“動”字,也生生咽回了肚中。
“嘭!”
然而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我只看見守田站在男人的身後,揮起他的蘭君子,合著劍鞘無比生猛地拍在男人的腦袋上。這重重的一擊,就讓眼前這個男人瞬間昏倒過去。
“……”
“……”
周恆從樹後走了出來,我們一起無語地看著守田。
“好像……出手猛了一些。”
守田聳了聳肩,頗為無奈。他放下劍,看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一眼,對方頗為華貴的服飾,與之前見過的水賊截然不同,似乎……
“他好像不是追我們的水賊。”
“我正想說。”
我咧了咧嘴,“但不管怎麼樣,先把他綁起來。”
我告訴他們,被我們打昏的這個人,身手了得,沒準比那獨眼龍還要難以對付。看他的樣子不僅不是水賊,甚至絕不會是尋常的江湖人物。而我們就這麼打昏了他,鬼知道,等他醒來會有什麼後果。
所以,依然不得不先綁了他。
“對,先綁了。”
守田答著,顯然因為他砍了獨眼龍帶來的惡果,對這江湖有了新的認識。
頓時,我們一齊看向了周恆,看向他完整無缺的兩隻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