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說故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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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雅彤是誰?”

守田面容奇怪地問我。

直到這個似乎被塵封了許久的名字從他的口中無比清晰地重複出來,我才更加的確認,將剛才看到的那張面孔,與記憶深處的那張臉重合在了一起。

她,叫方雅彤。

“那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我對守田說。

同時告訴他,我說假如你七歲的時候迫不得已從新安出來十年未歸,等再見到你那妹子的時候,就會跟現在的我一模一樣的表情了。是的,那是我的一位故人,儘管當年相見時彼此都還是幼年孩提,但我想,我不會認錯。

很多年前,我就能夠想到她十年後的模樣了。

“……”

守田沒有說話,只再一次向著那座花轎注目。那轎中的姑娘在一群僕人的簇擁下,果然如我所料地踏入了秦樓,十分熟絡地走進那個煙花之地。

……是非之地。

守田:那,現在怎麼會這樣?

我:我不知道。

守田:你打算怎麼樣……喂,等下!

我:我必須去確認一下。

說完,我已顧不得守田,邁起步子就打算向著秦樓走去。而守田急忙拉住了我,他說先從長計議,我們就這樣進妓院十分不妥,而且就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就算進去了不被趕出來才怪,那裡的一杯酒水我們都吃不起。

“我們可以先打聽一下,再去也不遲啊!”

守田攔在我的面前,死活不讓我邁出一步。

我並不確定他是不喜歡那個地方,還是的確害怕我們被趕出來,但我能看出的是,他猜出了這件事情的不尋常。因為我的臉色,早已經沉了下來。

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甚至,也是我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

“行。”

我咬了咬牙,同意了守田的說法。然而實際的情況是,在守田的一步步勸阻之下,我慢慢地恢復了理智。那件事情的確十分的不尋常,在沒有確定情況之前,我不能把守田牽連進來。任何人,都絕對不能牽連進來。

守田:這就對了。你看,就算咱要……要逛窯子,也得先換身衣裳啊。

我:你逛過窯子?

守田:沒……當然沒!我娘說那裡不是好地方……

一邊說著,守田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才說一半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我想,他是因為剛才的事情,害怕觸碰到我此時心中的痛處。

他以為,青樓就是個逼良為娼的地方。

那個有可能是方雅彤的姑娘,現如今就在秦樓之中,他以為我是看到了這樣的結果,心中憤怒也好、哀怨也好、苦痛也好,總之,他說這話是不合時宜的。

可我並不覺得。

也許是因為師父的原因。師父總說那些姑娘們,不管賣身還是賣藝,其實也不過是生活所迫,被這世道所磨去了僅有的尊嚴。而這江湖中,又有誰不是身不由己呢?我們顛沛流離,東躲XZ,與她們,又如何不是一樣的呢?

始終,都是在這江湖之中。

始終,都只是違背了自己的初心,在苟延殘喘著。

……也許,真的就是苟延殘喘。

然而,守田沒有猜對我心中想法的真正原因,卻不是我和他對待這個問題上的觀念不同。而是,他並不知道那些事情,他什麼也不知道。

“走了,回去吧。”

我向那秦樓看了最後一眼,對守田說道。

……

守田一直想要知道我過去的故事。

我想是因為他熟悉周恆的一切,甚至對周恆與佟小玉出去玩的時候會帶佟小玉去哪些地方、買什麼玩意、吃什麼東西,全都瞭如指掌。於是,他唯一剩下的好奇心,就全都放在了我的身上。

他無法想象,我無爹無娘,跟著一個師父竟會流浪了十年之久。彷彿,從我一出生,就已經身在江湖,在這個充滿道義與艱險的地方了。

……但他知道,這顯然不可能。

以前,我說江湖人說故事,得有酒。可等我們一起喝了酒之後,我也並沒有對他們說起我的來歷,只說,那些事他們不會想知道的。

此時,我依然告訴守田:

那些事,你不會想知道的。

但守田似乎總有問不完的問題,他彷彿想要知道每一件事。

他問:為什麼?

我:不為什麼。你要是想聽故事,那我就給你說一個吧。

守田:和今天的事有關係麼?

我:沒有。你聽不聽?

守田:聽。

我跟守田說,你只知道洪武三十五年,但不知道早些時候,其實那一年是叫建文四年吧?守田說不知道,他從來都只記節氣來判斷什麼時候該耕地什麼時候該收割,而這些個紀年,跟他種地並沒有什麼關係。

我:那我跟你說個靖難之役的故事吧。

守田:好啊,我先去搬張凳子。

我:這個故事,得從太祖皇帝駕崩開始說起……

一邊說著,我似乎也陷入了某些回憶。

……

那是南京城破的第二天,天空沉著些烏雲,壓得很低很低,整個城池似是被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涼風習習,吹拂著殘缺破陋的城牆,血跡斑斑。

戰火,剛剛熄滅。

朝堂之內,滿朝文武戰戰兢兢,俱都深深埋著自己的頭顱,不敢仰視朝堂之上的那位新主子。他們在害怕,在恐懼,恐懼這位新的君主,更恐懼自己。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命運,更沒有人知道整個王朝的命運。

而最高的那一位,竟然也是同樣的坐立不安。

“傳燕王諭令,著文淵閣大學士方孝孺擬寫即位詔書,昭告天下,上順天意,下應民心,如使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永固大明基業。”

傳侍宦官高聲的唱喏傳至耳邊,方大學士伏跪於地,血跡尚未拭淨的寒刃正架在他的頸上,紙與筆也隨即遞到了他的跟前。

生死、存亡,僅在一念之間。

忽而,卻見他抬起了高傲的頭顱,看了一眼龍椅上的那位篡逆者。

蔑視,只有蔑視!

蒼穹之上,似有一聲厲雷破空而起,震徹了整個殿堂,震徹了整個京城,震徹了整個朝野,更震徹了每一個人本就顫慄不安的心。

……然而,這一聲雷,卻又似乎根本沒有響起。

方大學士輕蔑地一笑,筆動,書成。

“燕賊篡位。”

象徵著無上權威的黃色布帛上,僅僅只有寥寥四個大字:

燕!賊!篡!位!

天邊那片烏雲壓得更低,帶著無盡的黑暗。風,呼嘯;雲,湧動;天地為之悲鳴,日月為之黯淡,神鬼為之共憤!

……

史書曰:

洪武三十一年,明太祖駕崩,皇太孫朱允炆登基,年號建文。

建文帝年幼,致奸臣亂政,危害天下。

遂燕王揮師南下,清君側,靖國難,大破南京城。然時遇皇宮失火,幼帝薨於大火之中,後群臣擬詔,太祖傳位於燕王,昭告天下。

如是,燕王承帝位,年號永樂。

……

“好!”

興起時,守田突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拍手叫好。

我猜他一定聽過三國,聽過關雲長單刀赴會或是趙子龍七進七出,但這樣就發生我們出生於世短短几年之前的事,他是一定沒有聽過的。燕王,也就是當今皇上,當年號令三軍,從北平殺到應天,攻破了這座南京城。

如此魄力,哪個男兒不聽得熱血沸騰?

再加上我順帶一提的,此刻皇帝北巡,似乎又一次打算親征瓦剌的事情,守田更是對現如今的“燕王”萬分崇拜,甚至超過了原先的六扇門。

“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北平要改成BJ了吧?”

我問守田,不覺輕輕笑了一笑。

“知道了。BJ可是燕……不是,是皇上發起靖難之役的起始地,當然有著無比重要的意義。對了,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然知道,這是歷史,哪個讀書人不知道?”

“是哦,看來我要再刻苦一些。”

“……”

看著守田如此單純的模樣,我不由又笑了一笑。

可是,心中卻是更加浮起了一陣苦意。

是啊,人們都知道,都知道那是歷史。可是歷史掩蓋下的事情,卻又會有幾個人知道,又會有幾個人敢說呢?甚至,此時此刻,兩個人兩張凳、在這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的空院子中,我都不敢對守田說起。

……只能,在心中追憶。

那些,註定要被塵封於歷史。

對於我今天所說的故事,守田似乎很滿意,並打算讓我再說一個。而我看他興致濃烈,打算再給他說的時候,周恆和佟小玉回來了。

他們依然帶回來了一些並沒什麼用的小玩意兒,顯然去了官府之後又去了別的地方。當然,我和守田也不會問,就像他們也根本沒興趣問我們今天有沒有去哪裡一樣。至於挖地道的事情,再沒有誰提起,就當從沒發生過。

我不得不考慮第二個辦法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並沒有讓我忘記了此時的處境。

不過,周恆他們今天出去也不是隻做了一件正事,在官府辦完手續後,他們還順帶去請了先生,把我們這個雜貨鋪的開張之日,定在了三天後。

也就是說,時間變得有點緊了。

我漸漸發覺,自從離開師父以來,我就從來沒有一天安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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