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黑雲壓城(1 / 1)
這一天,我們只做了三樁生意,還賣的都是雨傘。
周恆雖然看上去比較樂觀,認為是這大雨帶來的影響。可我看得出,他也不免有些發愁,因為只靠賣那些雨傘,可未必養得活我們。
他坐在櫃檯前,時不時敲著算盤,長吁短嘆。
門前,雨霧漣漣。
“你在算什麼?”
我坐在鋪裡的某個角落,遠遠地看著他。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又轉向後院佟小玉正在午睡的那個房間,最後還是看回了他手裡的算盤:“我粗略算過,咱們弄這個鋪子,一個月大概可盈利八十兩銀子,但這錢並不是我們的,有非常大的一部分都是小玉的。”
“然後呢?”
“然後就得算咱們的了。咱們入股的時候是出了四十七兩六錢,平分三股的分紅再加上幹活得的月錢,守田略高一些,我和你都是一兩七錢銀子。”
“嗯。”
“這樣下來一年後除去開銷我應該可以存得二十兩。到那時我再全部拿來入股,再分、再入,可能五幾年後我便是這雜貨鋪一半的東家,雖然還做不了主,但說些話小玉應該還是依的。然後再看看開家分鋪或是擴充套件別的產業。十年後,等產業做得大了,我便也能算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那為何要這般打算呢?”
“為何這般打算?自從咱們一起從洛陽逃了出來,我便想過很久了。”
周恆嘆了一聲,他鮮少露出這樣的神態。
他說在那九尺的船上,看到那個無名大俠慘死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江湖的殘酷了。他說不清跟我一起出來闖蕩到底是對還是錯,但他倒也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別無選擇。不過,即便別無選擇,他也必須自己來選。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來闖這個江湖。
周恆:你看,當初咱們沒想過招惹獨眼龍,可是他先要殺咱們,咱們就不得不燒了他的船,還差點弄死了他。然後……人在江湖,就難免捲入恩怨之中。
我:是呢,老橫那一群地痞也是一樣。
周恆:所以我就想著,我一定不能任他們施為。
“我想過練武功,你也跟我們說過。可你也說,練再多的武功,也不過比別人力氣大上一些、動作快上一些,但再快也不可能快上多少。”
“沒錯。我師父說的。”
“況且你一個拳頭也打不過人有劍、你一把劍也架不過人有暗器、而即便你有很多的暗器,你也招架不了人多。小玉說,趙鏢頭從小練武練了七八年,武功很高,但出門走鏢的時候,也得帶上四五個鏢師,就是這個道理。”
“那你想怎麼做呢?”
我問周恆。
今天他的這番話,似乎讓我重新認識了他。我沒有想到,師父從小就傳授我的道理,他竟然自己一個人就看明白了。
所以,師父從來就沒有教過我武功。
而周恆自然也沒有人教他。
……那麼,他想怎麼做呢?
周恆說,他想過去武館拜個師父或者直接到五嶽劍派交錢去學武,那個門派就是專門教武功的。可是,他也想過,即便跟趙鏢頭一樣學了七八年下來,到了江湖中也不過是給人看家護院,想混到趙鏢頭那樣的地步,更不知多少年月。
“所以,我還是覺得,對我來說,賺錢是最正確的選擇。”
周恆放下了手中的算盤,看著我。
他說:你看,照我這個演算法下來,最多十年,我便有了很多錢。到那時,請那些學武歸來的人當打手,什麼殺手什麼流氓,他如何動得了我?
我:你說的這些,卻有道理。
周恆:可不是。若真能在京城混出了頭臉,只要那新安知縣沒升官,隨便燒上一些銀子,當初在洛陽犯下的事兒,不就了了?
我:你便能衣錦還鄉?
周恆:我當然也知道,算是算得很好,很好……
我沒有再說話。
因為門外來了一個買傘的客人,我得去招呼人家去了。
其實周恆的這些打算都是正確的。龍門鏢局的頭兒也就是佟小玉她老爹,當年的確是個人物,這個且不說;但據我知道的,鑄劍山莊的開創者,就是一個根本不會打的老頭,據說當年還是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可人就是靠著賣劍的生意,賺了很多很多的錢,如今山莊裡邊豢養的武林高手無數,江湖中,無論何方人物,誰不都得給上幾分面子?
……有時候,混江湖,不一定非得靠打。
只是,將來的變數,誰又能算得清呢?
周恆也算不清!
別的不說,就眼前的事兒。誰能知道,那個殘公子究竟何時出現?而他等他出現,我們還能不能活下來?周恆的那些盤算,還有沒有機會實現?
我覺得,混江湖,更多的還是要著眼於當下。
……
當下的情況是:夜裡,守田還沒有回來。
到了我們打烊的時辰,去進貨的守田還沒有任何訊息。雨下得越來越大,我和周恆還有佟小玉,一起候在店門口,顯得有些焦急不安。
焦急的是,守田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而不安的是,守田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麼事兒。
毫無疑問,我們目前能想到最壞的結果,就是守田遇到了殘公子,更有十分的可能,這時殺手已經殺了守田,正在向我們這裡一步步走來。
雨水沖刷著錚亮的刀;
卻衝不走刀上血液淋漓的殷紅。
……這,似乎是演義小說裡才有的情節。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周恆問我。同時嚇得佟小玉後退了一步,但隨之看到我們點起燈火的鋪子裡似乎還要更加的暗,於是只有又向前一步,緊貼著周恆。
“沒有。”
我回答。
但其實我是在撒謊,不過想要使自己變得鎮定一些而已。
很快,不用我們去猜測,那個聲音,已經變得越來越近。滿地的積水裡,車軲轆吱呀吱呀地轉,同時還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混雜著雨水濺落的聲響,不斷地傳入我們的耳中。一片黑暗,我們看不清來的究竟是什麼。
師父說,人最大的恐懼,其實是來自心中。
因為心裡看到的和聽到的,很多時候都是不真實的。
而當我們能夠看清和聽清的時候,那,就不會再有恐懼了。
那車軲轆吱呀吱呀地響,是因為壞了;而兩個人的腳步聲,是因為的的確確來了兩個人。這一切結合起來,就是車壞了所以守田進了貨卻運不回來,而此刻回來了,是因為有個人幫他一起推車,所以兩個人還有車以及貨,都回來了。
“呼!”
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周恆撐起了傘去接他們,而我站在原地,觀察著守田帶回來的那個人。
看上去,好像是個書生,但他有推車的力氣,所以應該是個落榜的書生。他長衫的下襬浸在水裡,頭髮了溼了透,顯得無比的落魄。
當然,守田也是這樣。
“回來了就好。”
佟小玉迎著守田,這樣說了一句。
守田回答說:“我上完了貨,正準備回來的時候沒曾想車壞了,你們那個帳又是月結的,所以我也沒帶錢去,找不到人修。幸好遇到這位兄弟,與我一起把車推了回來,要不然,我怕是要到街上去過夜了。”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書生笑著說。
“快進門吧,進門說。”
“周恆,你去準備些飯菜,這一日下來,我和這位兄弟都餓壞了。對了,熬一碗薑湯,我娘說受了寒喝這個,才不會落了病。”
“好嘞。”
“小玉你招呼他們,我去把飯菜熱一下。”
“哎。”
一番忙碌,我們把那個好心人接進了屋中,表達感激之意。今天發生的這個意外,人沒閃失,貨也沒丟,已經算是一個最好的結局了。
……
我們在鋪子裡騰出了空,安上了一桌好酒好菜。其實這是我們早就從酒樓裡訂來的,守田不在,我們也不會做。不過倒也一口都沒動,守田一直沒回來,我們自然也都沒有胃口吃。所以用來招待那好心人,也不算失了禮數。
我給好心書生倒了一杯熱茶,而周恆也趕緊去把門關了上。
……連續幾日的暴雨,的確是有些冷。
周恆嘟囔說:這鬼天氣,害我生意都不好做了。
隨即守田岔進來說:咱們這裡算好的了。你沒出去,所以沒聽說,外面都在傳杭州鬧了大風潮,淹了不知道多少房子,死了不知道好幾千人。
我們同時一驚:不是吧?!
守田:那還有假!這個時候的城外,已經來了好多流民了。
周恆嘆氣:唉!
這時,我也看向那好心書生,說:對了,兄弟貴姓?這種時節怎麼跑來了京城?若是在這天災中丟了性命,那可就不值當了啊!
好心書生:我姓單。之所以來京城,是受了他人之託。
守田:不管怎麼樣都好,這種時候不宜出門,單兄弟就暫且先在咱們店裡住下吧,待風潮過後,有何要事再去辦也不遲。
好心書生:嗯。
書生應了一句,迎著我們四個人的目光,卻忽然露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笑容。他說他本來也是要來我們店裡的,遇到守田,所以就順路過來了。
“?”
一時間,氣氛忽然有些詭異的變化。
周恆還站在門口,佟小玉因為在端茶倒水所以也還站著,而我和守田坐在書生的對面。我們都不覺間蹙了蹙眉,一起神情古怪地看著眼前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