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獨自上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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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常常問我:

走過這麼多的路,你最無法忘記哪裡?

我總回答他:

開封。

然後師父又問說,那裡是你一切路途的起始,所以你才無法忘記嗎?我有時候說是的,有時候又說是因為那裡的四喜丸子很好吃,所以才無法忘記。最後,一般師父都會罵,說那家紅燒獅子頭根本就不正宗,哪裡好吃了。

我說,我就是忘不掉。

於是這時,師父都會輕撫長鬚,做滄桑狀。

只說:

看來,你還要走更長的路,直到有一天,你忘記那個味道。

但結果是,十年了,我還沒有忘記。

……

所以我常常想,我不應該待在京城。

就算是跟周恆守田一樣,偶爾去外地進進貨,也遠比一直待在京城來得強。這樣,或許就真的如師父所說,走過更長的路,就會忘記那個味道。

我有些後悔,那時應該一起跟守田去蘇州的。

尤其,到了今天,更加後悔。

因為,已經過了整整十天,守田還沒有回來。

我們都開始慌了。特別是周恆,他說他帶著守田從新安縣出來,就打算跟他這個兄弟一直走到最後的,可是,沒想到這個時候守田卻出事了。他讓佟小玉去陸府請陸本忠幫忙,還親自拜託兩把刀,一定要找回守田。

而兩把刀也還算義氣,聽說守田可能出事後,立即派了人出去,勢必找到守田的行蹤。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守田拿著他的一筆鉅款。

我們也擔心,就是那筆鉅款,給守田帶來了麻煩。

“早知道我就跟他一塊去了,現在出了事,可該如何是好?”

周恆日日憂心忡忡,連開酒樓的事也不那麼上心了。他知道,就是因為他忙著開酒樓,才讓他的這個兄弟陷入了危機,他無比的自責。

都知道,蘇州離之前的災區杭州不遠,離現在疫情嚴重浙江三縣更近。這個時候,那附近肯定是一片混亂的,官府管不過來,流民變成了賊寇,人人都為了存活,沒有道義,甚至所有的規則都蕩然無存。恐怕,已經宛若人間地獄了。

“他帶著劍,應該會沒事的吧。”

佟小玉安慰說。但她的這個理由,卻顯得那麼的無力。

他們都不知道,其實更自責的人,是我。

那天我看著守田離去的背影,預言他將要走更多的路。也許是因為我的這個想法,才讓他發生了意外,原來我並不知道,這就是走更多路的代價。

想想,我本可一帆風順,甚至有可能走上仕途。

結果,踏上了江湖這條路。而付出的代價,是家破人亡;

本來也以為跟著師父,就這樣遊歷江湖,了此一生。可結果誰又想到,此時此刻我又在京城裡,跟周恆他們開創了這樣的一番事業,儘管我並不喜歡。

可先前還是已經付出了代價:

我成了洛陽通緝的殺人犯。

……我在想,如果我不對守田做出那樣的評價,他是不是就可以平安了?

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這與我有脫不了的干係。

於是在守田出發之後的第十一天,我帶著劍與周恆和佟小玉辭別,踏上了尋找守田的路途。確切來講,是我把他們帶出來的,我必須負責。

而且這江南,他們並不比我熟。

終於,在走出玄武門的那一刻,我又變成了一個人。

……

我再一次想起早時對自己的懷疑:

我是一個天煞孤星。

幼年家破人亡,本來跟著師父也好好的,卻忽然又讓師父下落不明;接著與周恆他們認識,給他們引來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機,殺人案、洪澤湖、殘公子、乃至於這一次的守田失蹤。我想,之前是他們八字硬,使我們都扛了過來。

可是這一次,我有些動搖了。

我不能確定此時的守田是不是還活著。

不過,我看著自己手裡的劍,那把竹君子,卻忽然又覺得我並非孤身一人。

當初我們熔了四君子劍中的菊君子,後來,剩下的三把君子劍從來也沒有分開過,而這一次,我不知道它們究竟還能不能再聚到一起。

但願。

……但願,周恆他們的八字還那麼硬。

我在京城的驛站租了最快的馬,日夜兼程向著蘇州趕去。

一方面,我有了順風百貨店裡夥計的身份,不再顧忌官府的盤查,所以也再不用偷偷摸摸地走私路了;另一方面,幸於師父教過我騎馬,那是我們在關外的時候,師父看錯拿了裝死的死人的錢,然後帶著我一路逃奔,不會騎也不行。

三天後,我看到眼前茫茫無際的太湖。

蘇州,在太湖的東面;發生瘟疫的地方,在太湖的南面。

而此時,我從京城南下,來到太湖北岸的無錫縣城外。

城門緊閉。

我看見官差們站在高高的城頭,沒有一個敢踏出城外,他們手裡,弓箭夾雜著火器,緊緊逼視著城牆下方一群一群的流民。這簡直比戒嚴還要可怕,彷彿,就像是兵臨城下,不得不做出的守備。儘管,他們面對的並不是兵。

而僅僅只是,可能染上了瘟疫的苦難之人。

老百姓。

……看樣子,進城是沒有希望了。

我牽著馬,從一片哀怨與淒涼中走過。疾病與飢餓,就像兩把血淋淋的刀,漂浮在我的周圍,一雙雙空洞的眼神,就這麼看著我。我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神情,像是悲愴,像是對一絲憐憫的祈求,卻又彷彿,是對我的仇視。

也許,因為我衣鮮亮麗,還能有一匹馬。

一個滿頭蓬亂的婦人,抱著懷裡只剩皮包骨的小女兒,似若癲狂地向著我走來,她似乎在哀求著我,希望我能幫幫如此無助的她母女倆。

周圍的看客,同樣處於苦難的人們,冷眼旁觀。

我於心不忍。

然而在我掏出懷裡藏著的乾糧,遞給了那對母女之後,我卻沒有看到她們眼裡的感激。婦人依然用那空洞的眼神瞧著我,她沒有走,只凝視著我也許藏著更多的衣襟下,我知道,這已經不是貪婪了,而近乎成了一種瘋狂。

周圍幾個男人此時站了起來,蠢蠢欲動。

那一雙雙眼神,變成了無比的熾熱,佈滿血絲,充滿無盡的貪慾。

這一瞬間,我突然慌了。

我從沒想到,我一個施捨的舉動,居然也能為我帶來這般可怕的境地。毫無疑問,縱使再如何愚笨,也能瞧出,他們想要搶劫了我。

我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儘管我的包袱裡有劍,有一把可以瞬間斬斷他們一切貪慾的劍。可是,先前也說過了,我於心不忍,更知道,也許,這種貪慾我也根本斬不斷。

……這,已經是人為了存活的一種本能。

突然,是一句呼叫,救了我:

“張兄弟,你怎來了?魚三哥近來可好?”

……

救了我的人,是九尺。

就是當初我們從洛陽逃出來,收了我們二兩銀子而把我們藏在他的貨船上的九尺。想不到,我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遇到了他。

一處土牆下,我和他敘著舊。

那次洪澤湖事件後,他也逃了出來,本來好好的,可是思前想後,最後他還是決定去了漢中,去向龍門鏢局請罪,結果,被剁了兩根手指。

我有些氣憤,說他們怎麼能這樣。

而九尺卻說,這就是江湖規矩,而且,那兩根手指是他自己剁的。

他幫龍門鏢局運貨,路途中遭了劫,這本就是他的過失。至於後來被劫的貨有沒有找回、被誰找回,與他也沒有關係,更何況,就算是他自己找回來的,也並不能彌補他的過失。所以,這兩個手指頭,就是他承擔的責任。

承擔責任,就是江湖規矩。

然後,我們又說起了眼下的事情。

我有些困惑地問他:九尺哥,你剛剛說的魚三哥是什麼意思?

九尺:魚三哥是個太湖水賊的一個頭頭,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要是不這麼說,不讓他們誤以為你是魚三哥身邊的人,你覺得你能跑得掉?

我:十二連環塢?

九尺:是。不過這魚三哥,應該也是跟何磊差不多的人物。

我:可不是說十二連環塢已經被六扇門剷除了麼?

九尺:十二連環塢盤踞太湖這麼多年,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剷除的?

我點了點頭:明白了。那多謝九尺哥替我解圍了。

九尺嘆了口氣,對我說:這種事情,你根本就不應該發好心。你一出手,他們就知道了你有錢和食物,就什麼都做得出來。你這匹馬是驛馬吧,我看你還是趕緊找個驛站還了去,不然沒準打個盹的功夫,就被人偷偷牽去殺吃了。

我:我覺得也是。

九尺:你還別說,前幾天,那邊有一個老爺家裡就被人洗劫一空,這不,無錫縣才不得已關了城門,擔心他們的縣衙也被這些人給搶了。

我:那上頭不管?

九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應該是有心無力吧。你不知道,流民成寇,在最近已經不是什麼稀奇事了,從杭州過來的官道上,前幾天就發生了官差被劫的事情。不過他們碰到了啃不下的骨頭,居然搶了錦衣衛,你說這……

我:錦衣衛?

九尺:是啊……對了,那邊有個給人瞧病的道士,他說他前段時間就是被那裡的賊寇劫了去,後來恰巧遇到錦衣衛破了山寨,才逃出來的。

我:道士?

聽到這裡,我忽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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