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最後的歸途?(1 / 1)
沒用多久,客棧裡的閒雜人等,全部被驅逐出去。
隨即向我走來的,是昨天那個錦衣衛千戶。
彷彿,劍在鞘中的他與拔出了劍的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他噙著笑,毫不介意地坐在我與武魁的旁邊,拾起一副空筷子,夾了口菜送入嘴中,然後又痛飲一杯,末了拂起大袖抹了一口,才轉而笑看著我。
“千戶大人?”
武魁一動不動,抱著手招呼了一句。
錦衣衛乃皇帝直屬,權重職高,即便一個千戶,也是正五品的官職;而武魁在六扇門任職,隸屬刑部,算是特殊部門,以官職來看應該是正六品。不過,雖有相差不大的品級,但六扇門捕快的職權,顯然遠遠比不過錦衣衛。
更何況,武魁的確也比對方低了一品。
所以,此時武魁看向錦衣衛千戶的神色,是有一些表面尊敬和內底忌憚的。
“哦?這小子連六扇門也招來了麼?”
此時千戶彷彿才看到武魁一樣,終於轉過目光,瞧了武魁一眼。但也很顯然,他並不把武魁看在眼中,甚至只當是路人看待。
官府是朝,江湖是野。
所謂朝野,自是朝在上,野在下。
錦衣衛雖不管江湖的這檔子事兒,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直接為皇帝辦事,所以自也沒有他們不能管的。即便,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你,是來抓人?”
武魁臉一沉,直接問千戶道。
“是。怎麼,你六扇門打算從我錦衣衛這裡要人?”
“哼!”
武魁哼了一聲,抬起酒回敬了我一杯,應該算是答應了我剛才的請求。隨後,他大袖一甩,從一群錦衣衛中間走過,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想,普天之下,沒有誰會是喜歡錦衣衛這些人的。
沒準,還包括了此時身在BJ的那一位。
“那麼,該談你的事了。”
“談吧,我早已準備好了。”
……
十一年前,南京城破。
建文朝舊臣、文淵閣大學士方孝孺,因斥責燕王朱棣謀權篡位,獲罪株連十族,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如果,這也是一種讚譽的話。
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謂之九族。
九族之外,族交客往、同僚門生,便屬於第十族。
此罪牽連巨大,為徹底徹底剷除“方氏餘孽”,新皇帝重新啟用早被太祖皇帝撤銷的錦衣衛,四處搜查,並且迅速滲入朝堂民間的每一個角落,捕風捉影,數年不到,一個案件竟牽連獲罪之人竟數以萬計,古今未有。
“燕賊篡位!”
……沒人說得清,那一紙說了真話的詔書,是對,還是錯。
當年,我韓家便在方家第十族之列,得知訊息後,父母親帶著年幼的我迅速逃離京城,卻沒想到,還是在逃到河南的開封時被人暗中檢舉。
那一夜,就是我江湖路的開始。
“我都認。”
接過錦衣衛遞來的罪狀,我不做任何的辯解。
因為自從師父將我從災難中帶出來以後,我就早已料想到了這樣的一天。甚至每每當我不如意的時候,我都覺得,也許這樣我才能真正的解脫。
而這一天,終於來了。
無錫縣的官衙裡,沒有縣太爺、沒有衙役、也沒有觀看審訊的旁聽之人、甚至那塊“明鏡高懸”的牌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取了下來。只有,一把繡春刀放在我的面前,身旁幾個身穿飛魚服的人緊盯著我,阻斷了我一切的自由。
那繡春刀,從來不用於殺人。
卻,比殺人還要厲害。
“罪人韓氏,於洪武三十五年因方孝孺一案獲誅連之罪,後又於永樂元年逃逸在外,證據確鑿。今抓捕歸案,押送京城等候發落。”
錦衣衛千戶將那按有我手印的罪狀唸完,隨後瞧了我一眼。
然而,他瞧見的,卻是我臉上莫名的笑容。
他不知道,這十年以來,他是第一個也是第一次喚我真正姓氏的人。我一直遺憾沒能從父親那裡繼承到什麼,幸於,今天,我終於繼承了他的姓氏:
韓。
我竟有些喜悅。
千戶對我的笑容不明所以,但我想他應該見多了這樣的笑容。所以,他並未在意,只招呼兩個檢校給我戴上枷鎖,用他的笑容,繼續看著我。
他說:祝你好運。
我:不必了。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
千戶:行,我滿足你。
我:方雅彤呢?
千戶:逃了。她跟你可不一樣,她有著白蓮教的倚仗,抓她沒那麼容易。不過,從來就沒有我錦衣衛抓不到的人,你臨死前沒準還能見她一面。
我:我並不想在牢裡見她。
千戶:不,我一定會讓你見到的。
我哼了一聲,沒有再言。
誰能想到,那白蓮教不知什麼人物坐的馬車,在人被救走之後,居然變成為我留著的了。不同的是,那人有白蓮教來救,而我,卻不會有人來了。我覺得有些可笑,前幾天九尺還在我身旁對這輛車指指點點,他應該也不會想到吧:
我,即將乘上它,被錦衣衛帶回京城。
不是回玄武大街;
而是,普天之下沒有人願意去的錦衣衛詔獄。
……
翌日。
錦衣衛的車馬,從無錫城出來,緩緩向著北方行進。
我坐在車中,感覺有些不適。
卻並非是車在顛簸,也不是我暈車,更不是對未來未知的遭遇所感受到的恐慌。其實我一直都很厭惡乘車,我能聽到腳下車軲轆轉動的聲音,這會讓我聯想到一些事情。沒有外因,一切的緣故,只是來自我的內心。
猶記得,那年的那些歲月,我們從玄武門逃出來,父親在前面趕車,而我和母親就坐在顛簸的車裡。在此之前,我還剛剛和方雅彤分別。
那時錦衣衛的抓捕令已經下來了,方孝孺的妻子和兩個兒子,已經在家裡自縊身亡。奔赴刑場的頭一天夜裡,方孝孺悄悄把我們一家送出了城,我記得那時我叫他方伯伯,他說,等我們走後,雅兒,就讓她投入秦淮河自盡吧。
就在這樣的境況下,我被母親抱上了車。
我深刻地記得,那時,我心中的恐懼,是前所未有的。
這再一次印證了師父說的:
記憶,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而我無法做到師父那樣的逍遙,所以,也許跟隨著方伯伯一家還有父親母親一起赴死,對我來說,才是一種解脫,才是最後的歸途。
我忽然笑了笑。
探出頭來看了窗外一眼,此時,已經夜幕降臨。
這裡應該快到了常州府,不過也還有不短的距離,如果繼續北行,也許會碰到關了城門。我不知道這些錦衣衛們是如何打算的,他們的決定是暫時歇腳,明日一早再繼續趕往京城。反正,除了那些無知的流民,沒人會傻到來劫他們。
當然,白蓮教除外。
只不過,白蓮教可不會發善心來救毫不相干的我。
“可要出來透透氣?”
片刻之後,那錦衣衛千戶掀開車簾,這樣問我道。他說通常坐在這輛車裡的人,臨近京城前都會想要出來看看,看這大好的河山最後一眼。
而我回答說:
“不必了。我已沒有什麼留戀。”
就這樣,我被枷鎖縛著,靜坐在車中。
周圍夜色黑暗,我只能透過前面的車簾隱約看到一團燃起的篝火,耳畔還有錦衣衛檢校們噪雜的閒聊。我忽然在想,似乎落到錦衣衛的手中也並沒有那麼可怕,如果早已抱著必死之心,那麼,心中的那點恐懼也很快就會蕩然無存。
我能體會,當初方伯伯奔赴刑場時的心情了。
噪雜過後,變得十分靜謐。
很久很久。
突然林中一聲飛鳥驚起,長鳴破空,徹底打破了這一份靜謐。
我聽到在車旁熟睡的錦衣衛們一個個驚醒過來,緊接著似乎警戒聲響起,不知什麼人突然闖入,殺氣紛騰,再然後就是一陣廝殺的聲音。
我見過太多的江湖仇殺。
但隱隱覺得,都從來沒有那一次有今夜這般激烈的。
劍與劍的碰撞、火焰燃燒的嗤響、甚至還有血液從人的身體裡飛濺而出的聲音,此起彼伏,不住地迴盪在我的耳畔。我想要出去看看,但無奈的是我全身被縛,動一動都成問題,更別說走出車去了。
我根本弄不明白,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如果是真的有人來劫車救我,可我根本想不出會是誰。而且,從車外傳來的響動來看,來的人似乎並不多,甚至有可能還是孤身一人。在我認識的人中,趙信?慕容軒?或者武魁?但我知道他們也根本沒有這樣的能力。
更,沒有這樣的膽子。
我皺著眉,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過了很久。
打鬥聲弱去,有人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逃遁而走,林中漸漸恢復了安靜,只剩那團篝火還在靜靜燃燒的聲音。我想,應該是結束了。
“鐺!”
隨之,這一聲劍鳴劃過,顫顫不絕。
卻是我眼前的那道車簾被生生劃破,滑落了下來。
落入我眼中的,是一個白衣道人。一件很漂亮的素色道袍,雖然制式算不得正規,但穿在那人的身上,卻顯得飄飄如仙,盡顯孤傲與灑脫之氣;他的手中,還有一把更加漂亮的劍,是我見過、並且是我自認為,最厲害的劍。
此刻對他我只有一個感覺:
飄飄乎如雲上來!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