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1-重新開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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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十一年,皇上親征瓦剌,北方戰事焦灼。

時江南災禍頻生,民怨漸起,幸有太子監國,發糧賑災,並有錦衣衛鎮壓挑事生釁之徒。及至年底,民憤漸平,江南又恢復歌舞昇平之貌。

師父說,一切皆在這輪迴之中。

他是個道人,熟讀道經,對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很開。他說,芸芸眾生,每個人的一生,平步青雲亦或是坎坷崎嶇,皆由命數安排。而我們能做的,就是著眼於當下,過好近在眼前的每一天,而未來,則任由這命運去安排。

仔細想想,似乎我們並不能做什麼。

所以我並不怎麼贊同。

於是師父就對我說,你這回明白我為什麼不把你收入道門了吧,因為你根本就沒有道心,你牽掛太多,到頭來,終會落個無所依的下場。

他說:無所依。

但根據事實來看,其實我還是有所依的。

在我以為我即將被下入詔獄,有可能不等秋後就問斬的時候,是師父出現救了我。我從來都不知道,師父有這麼高的武功,還有那麼漂亮的衣服和那麼厲害的劍。我覺得,以前我們一出事他就讓我跑,就是因為他想瞞著我。

現在想來,師父以前一切瘋癲的行為,似乎都變得正常起來了。

當然,我也並不想學他的武功。

早前他失了蹤,我一直心懷憂慮;而如今他又回到了我的身邊,這便是我最大的欣慰了。沒有師父的江湖,我總是擔驚受怕。

但師父說:

你自己的路,還得你自己一個人走。

……

我記得在師父成為我師父的前一天,我是不認得他的。

那時父母親帶著我,一路從京城逃到了開封,我們在一家十分簡陋的客棧裡吃著飯。就是之前我還和師父去師父說根本不正宗的那家,父親坐在我的對面責備著我,而孃親在我身旁不住地勸我把飯吃完,吃的就是四喜丸子。

但結果我才吃了一口。

錦衣衛的檢校們突然破門而入,於是爹和娘就都被帶走,混亂之中我也被師父救了出去。從此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我的父母親了。

父親本來是個文人,沒有考科舉。

很早以前我們一家在江南的某個村莊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父親開了間教村裡熊孩子讀詩經有時候也讀演義小說的私塾,母親就在私塾裡種花,種了很多,我至今都沒認得完。然後有一天,一輛奢貴的馬車就停在了我家門口。

再然後我們一家就被接去了南京城。

先是住在方大學士家裡,之後方大學士又為我們置辦了宅子。

但僅僅只住了三天。

建文帝給父親封官的昭令放在家中,父親都還沒來得及上任,那時的皇帝就已經換了。我記得,那會兒南京城外刀兵林立,父親日日愁眉不展。

結果,南京城破,我們就逃了出來。

如果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想,還不如一直待在那個小村莊中。

……但,沒有如果。

那一夜後,師父告訴我說,我的父母親在錦衣衛押解的車上一起雙雙自盡了。而他是父親在開私塾時結交的故友,看我年紀還小生活無法自理,就收我當了他的徒弟。最後,師父牽著我,就這樣,踏上了這條江湖路。

直至如今。

……

開封。

此時此刻,我在父親的墓前,獨自哀思。

師父一直都沒告訴我,他從錦衣衛的手裡把父母親的屍骨偷了回來,悄悄葬在這處山林之中。因為那時我還小,他怕我的目光會一直停留在這裡。

墓前,只有一塊沒有刻字的石碑。

因為不能刻。

不敢刻。

甚至我作為他的兒子,都無法繼承他的姓氏。因為一旦被錦衣衛發現或者是被居心不良之人檢舉,恐怕不止我的性命,就連這座沒有名字的墓,也得被連根拔起。於是我只有隨師父改了姓,姓張,名就取諧音叫寒。

“祭拜也祭拜過了,你以後可有何打算?”

師父站在我的身旁,這樣問我。

他說我的路得由我自己一個人走,所以他並不打算繼續留在我身邊。我從錦衣衛手裡被他救出來以後,跟他修身養性了半年,此時又到分開的時候了。

師父一直希望,我能忘了那些事情。

但很顯然的,我逼著他帶我來到了這裡,就說明我還是忘不了。

“不知道。”

我回答了師父。

早前慷慨赴死的時候說過,我已經沒有什麼留戀了,所以也根本沒想過假如能活下來以後要去做什麼。正是因為如此,師父才說這樣不行,才帶著我四處遊歷,最後在滿是道觀的武當山吃了幾個月的齋,聽了幾個月的道經。

也許師父覺得,我已經聽夠了。

他嘆了口氣,又說:

“我之前聽說,你與洛陽兩個小子搞了一些產業,不想去瞧瞧?”

“鬧著玩的,你知道我對那個並不感興趣。”

“可那裡的人呢?我知道你對做生意沒有興趣,你也不是那塊料,但結果你還是做了,不是因為你不得不做,而是因為你喜歡那裡的人。”

“那我便去京城瞧瞧吧。”

終於,我做出了決定。想想,我也並不是無事可做的。

於是師父說,這就對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包袱遞給我,裡面居然放著我的劍還有當初帶出來的一些行李,甚至佟小玉為我辦的官府公文都原封不動。我頓時明白了,就像當年偷回我父母親的屍骨一樣,這也是師父從錦衣衛的手裡偷來的。

我記得,這些東西是留在無錫的縣衙裡的。

……師父還是那樣,正人君子也做,奸詐小人也放得開。

“對了,你那件衣裳在哪裡弄的,我從沒見過你有這樣漂亮的衣裳。”

“我跟你在一塊兒還穿漂亮衣裳?有病吧?”

“那劍呢?”

“那劍可是我的寶貝,以前你一鬧彆扭就和要我鬧分家,要是那劍被你瞧上了,可還不鬧上了天?我告訴你,別想打它的主意,那是我的!”

“得,就讓它跟你一起入土吧。”

我白了師父一眼,心中卻是有些愉悅地笑了起來。

隨後師父在一旁罵罵咧咧,我也沒有再聽入耳裡了。只昂頭看了一眼蒼茫的天際,藍天白雲,那麼的一如既往,似乎真能讓人忘卻了憂愁。

我的路,就讓我自己走吧。

……

我和師父在開封那家客棧裡吃了一頓四喜丸子就分別了。

他往北,我往南。

這次我依然走的是水路,不過身上帶著應天府頒發的文牒,在官差面前可以證明來路清白,我也自不用乘那潮溼陰暗還有些擁擠的私船了。汴河上,我站立船頭,看著天邊那輪緩緩升起的冬日暖陽,不由又微微笑了起來。

我自然記得,三個人的江湖,就是從這裡闖出去的。

我們經歷了許多事,認識了許多人,也從什麼都不知道的江湖小蝦米變得懂了許多道理和規矩。師父不讓我留在他的身邊,也許正是這個原因。

……對了,我們還說,要去參加西湖論劍會。

算算時間,還有幾天便是除夕,而除夕過後,就是論劍會舉行的日子了。

也不知道,現在守田有沒有下落;

還有周恆和佟小玉現在怎麼樣了,他們彼此關係那麼好,又快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這個時候,周恆心中應該也已經有了不少打算了吧;

當初他的宏圖偉業,也不知進行得如何;

我們一起創下的產業,如今又是怎樣一個狀態?

“呼。”

想著這些,我淡淡地舒了口氣。

原來我也並不是沒有留戀了,我甚至懷疑,師父就是故意失蹤好讓我尋到這些羈絆,目的是讓我能夠忘記當年那些事情。如果能夠忘記,我卻也願意如此,只不過,偏生在這個時候方雅彤又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才會發生了這些。

她被錦衣衛盯上,一定過得很艱辛吧……

“罷了。”

良久,我搖了搖頭,不再去想。

此時身份是寧仙兒的她,身後有白蓮教這個勢力強大的倚仗,那個錦衣衛千戶也說過,想抓她並沒有那麼容易。如此,我自個兒操心又有何用?

……即便,就算想操心也根本找不到地方著手。

更何況,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

在船上的日子過得很快。

七天後,船入長江,南京城已經近在眼前。

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船,又迫不及待地進城,一路小跑向著玄武大街而去。我父母早亡,又沒有兄弟,不知不覺,心中卻已把周恆他們當做兄弟了。

來到順風百貨,店裡開著業。

臨近過年,店裡生意也還紅火,那應該是周恆請的兩個夥計,一個在櫃檯忙著收錢算賬,一個在為客人悉心挑選著貨物。只不過,並沒見著周恆。我問了櫃檯夥計,他說掌櫃的在後院吃飯,生意太忙,一整天都沒來得及吃東西。

於是,我在夥計奇怪的目光下,走進那熟悉的地方。

此時晌午時分,天陰,有些冷。

我一眼瞧見,在我們後院的那張石桌前,周恆一個人坐著,桌上擺了一些吃食。然而,卻是簡單的一碗白米飯,還有將就當菜下的幾瓣大蒜和一杯水。

“?”

我面色一疑。

卻想,我和守田不在的時候,他們已過得這般艱苦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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