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2-過命的交情(1 / 1)
在我印象中,周恆可不是吃苦的主兒。
他周家在新安縣的地頭上,也算是一大戶,有族繫有產業,他自個兒也生得孔武俊俏,完全擁有成為紈絝子弟的資本。就算他家教修養優良些,不會做出欺男霸女的事情來,但也不至於會用蒜頭湊活著下白米飯吧?
記得,當初咱們還沒開業的時候,手頭即便沒多少錢,也還是天天大魚大肉伺候著。怎地這會兒,卻變得這般節儉、甚至有些寒酸了呢?
莫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沉思著,正踟躕如何開口,周恆倒忽然發現了我。
“……”
“……”
彷彿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樣,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看到他呆呆地端起碗,一直凝視了我很久,有種久別重逢時的驚和喜。
終於,他大笑起來。
扔去了碗,走到我跟前一把就抱住了我的肩膀。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你且把我放開,我可不是斷袖,被佟小玉瞧得對你我都不好。”
“是,是。”
隨即,周恆放開了我,居然有些靦腆。
他說守田失蹤以後,我也隨著不知下落,只留他一個人照看著咱們的這些產業。他日日與商場上那些精明的老江湖彼此算計,雖才短短半年,卻早已不知人情是何味道了。今日瞧見了我,不由有些感動,也有一些委屈。
倒是他自己失態了。
我笑了笑,看著桌上那幾瓣蒜,問他:
怎麼?可是生意出了問題,錢不夠了?
周恆:沒有,生意好著呢。外面你也瞧見了,而且除此之外咱們的酒樓也在城南開了張,還有一間賭坊也是咱們的股最多。不過那賭坊我沒去看過,我只出錢,剩下的只讓兩把刀自己照料,這種生意,還是在背後數錢的好。
我:這倒沒錯。那,你怎吃上這個了呢?
周恆:唉!
我:怎麼了?
周恆:佟家老爹上個月來過了,佟小玉也被帶回了漢中。
眉頭一皺,周恆臉上剛剛還洋溢的喜悅瞬間消散了去。他嘆了口氣,說佟小玉她爹雖然沒有表態,但他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所以才節省到如此地步。
他說:
“我若想被龍門鏢局瞧得起,如今這般模樣肯定是不行的。我想過了,那時我與你說的五年計劃,必須再緊縮一些,能節省便節省,積少成多,我便也能快些去漢中登門拜訪。不過你還別說,蒜頭下飯也挺香的……”
“得了吧。”
我白了周恆一眼,卻是為他有些擔憂,“那佟小玉怎麼說?”
“她起初還和她爹鬧彆扭,是我勸她回去的。”
“這事你倒是做得很好,至少討了你未來岳父的歡喜。”
我笑了一句。
我把周恆當兄弟,自然是向著他的。龍門鏢局落著“天下第一鏢局”的名號,遂佟家放在整個大明國也是屈指可數的名門望族,以周恆家裡的實力,的確根本不夠人看的。而且他早已不能回家,一切,就只能看他自己的能力了。
我看著周恆,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說起來,我倒是一直相信他有那個讓人刮目相看的實力的。
說完這些事情,我忽而有些愧色,也坐了下來。
我:守田怎麼樣了?
周恆:他沒事,你不用掛懷了。前不久他來了信,說他正在遼東準備打仗,過得雖然苦些,但他覺得有意義,讓我們不用擔心他。
我:打仗?
周恆:嗯。他信裡說,他在無錫被人劫了又逃出來之後,身上沒錢,不得已混了丐幫,然後後來還好,他替一家大戶頂了壯丁的位置,就被拉到關外打仗去了。據說他們新兵也不上陣,就幹些累活兒,所以性命倒也沒危險。
我:那就好。
我嘆了一聲,卻有些哭笑不得。
看上去守田的路,可比我崎嶇得太多了。我心裡明白,雖然守田信裡沒說,他也不會說,但他這段日子以來,一定過得比誰都辛苦。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對了,你吃飯了沒?”
“我剛下船就趕過來了,你說呢?”
“呃……那一起到我們的酒樓裡去吃吧,還不用花錢。對了,待會兒年底的分紅我也給你算算,親兄弟也要明算賬,我不會少你的。”
“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
……
我們的那間酒樓,叫玉恆閣。
不必想也知道這回的名字是怎麼來的了,定是他們聽了我說的師父給人取名字拿紅包的故事,然後也不想再花冤枉錢,就自己來取了。
佟小玉。
周恆。
玉恆……他們倒想得出來。
周恆帶我參觀了酒樓。
他說這裡雖然不在鬧市,但卻比鬧市還要掙錢。只因為,這附近是京城高官貴人們的住所,周圍全是一座一座的大宅子,奢貴豪華得緊。
雖說富人們可以在家辦酒宴,可有些時候,卻有不方便的地方。
最簡單的例子,朝廷不允許官員們私交過密,登門拜訪肯定遭疑,結果自然就只能相約在外面的酒樓;還有官商勾結,官員不好光臨商人家,商人也不好拜訪官員家,結果,還不是隻能選擇在外面這種“偶然”的地方。
而他們的錢,又是最好掙的。
周恆悄悄對我說,這裡開業不到半年,已經是他手裡最賺錢的產業了。而且因為不在鬧市,店鋪的租金還低,極大節省了開支成本。
“……”
聽完這些,我不禁更加佩服周恆的眼光。
我們只隨意參觀了一會兒,我就叫周恆訂了酒菜,因為我不太習慣用“投資人”的身份去參觀一個地方;還有就是,這一天下來,的確餓了。
於是周恆直接要了最好的一間雅閣,用來招待我。
“你別看我剛才在家寒酸得緊,可是請那些官員老爺吃飯的時候,一樣都不能省。”周恆指著那滿桌的珍饈佳餚對我說,“你且敞開了吃,不用客氣。這些,平日裡我都吃膩了,我現在倒是明白,為什麼我老爹特別喜歡開水泡飯。”
我笑道:“見識了,剛才在外面那些身份不凡的食客們,對你可是周掌櫃周掌櫃的,叫得客氣得緊。說,你沒少給他們好處吧?”
“掌櫃就是個出面跑腿的,他們還不是看背後的東家。”
“你是說,小玉?”
“不然呢?”
“我覺得,應該看的是龍門鏢局。”
“嗯。其實吧,小玉臨走前把咱這些產業都交給我了,除了你們倆那三十來兩的股,其餘賺的錢都是我的。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壓力大。”
“嚯?!幾千上萬的產業,就這麼白白送你了?”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我愁著呢。”
“……”
……
今天這一席,我和周恆一邊敘舊一邊吃,用了很長時間。
我們從晌午開始,一直吃到了傍晚。當然,其實吃飽飯只用了很短的時間,我們只是在藉著酒東聊西聊,倒也不用管吃的是午飯還是晚飯了。
這一天的生意,周恆也不打算去管。
他說我們都走後,他和佟小玉請了不少夥計,也都挺精明能幹,佟小玉也回漢中後,他基本上就是在坐著數錢了。當然,數錢也有數錢的人該忙的事情,至於忙什麼,那就不是我能瞭解的事情了,也沒打算去了解。
我們雖只是淺酌,但時間久了,也有幾分醺醉。
我: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和守田就是來你這裡混飯吃的了?
周恆:沒有!我哪敢說你們?
我:你剛才的話,不就是說我和守田不精明不能幹了唄?
周恆:是,也不是。
我:怎麼說?
周恆:我知道,你和守田其實對我做生意是沒有什麼興趣的,你們只是在將就著我。不然,守田就不會選擇去遼東打仗了。當然,我也不怪你們。
我:說實話,這回,我應該也不會在這裡久待了。
周恆:我明白,我明白……
我和周恆說著,那一旁傳侍的夥計還以為我們要打了起來,不過他應該也不會想到,即便我們真的酒上了腦吵起來,也未必就會發生什麼意外。我記得,守田一直銘記那次我在洪澤湖為了我們能逃出去,而砍了自己一刀的事情。
那時,的確流了很多血。
他老是在我耳邊說,還說他會永遠記得的。
而周恆嘴上不說,但我確信,我也絕不會對我動手。
……這,應該就是過命的交情了吧?
很快,夜幕將至,門外卻忽然來了一個人,自稱是兩把刀的手下。倒也不清楚兩把刀怎麼知道我回來了,不過他想請我和周恆一起過去吃酒。
那人在我們面前彎著腰,態度極其誠懇。
“去麼?”
“去啊。咱們混江龍殘公子都會過了,還怕這個?”
周恆嚷嚷著,將那最後一杯酒吞入肚中,便率先讓人帶路,招呼我一起出了雅閣。他醉沒醉我並不知道,但我想,精明如他,肯定依然是清醒的。
而我……
我不知道我酒量大不大,但我感覺此刻的自己還能看清和想清很多事情。兩把刀的手下的確很多,那時候與他的一些來往,他的手下們的確也有很多都認識我是誰。所以,我從城外一路走進來,他一定是得到了訊息的。
他知道我回來了。
所以,才派人來請我和周恆一起過去吃酒。
那,如果不是單純的喝酒敘舊,他,會是想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