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7-悅來客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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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我記得師父說過,杭州的酒,最香。

於是我們遊歷江湖的十年中,來這裡的次數是最多的。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一共是十七次,而待得最久的一次,則長達半年。

我覺得,師父喜歡這裡。

因為他常常拋下我,自己一個人出去。

他應該是去喝酒,然後醉醺醺地回來找我;當然有時候也沒醉反而異常的清醒,而那是因為,他已經出去了幾天幾夜,醉了,也早該醒了。這時師父就會跟我說一些奇怪的話,讓我感覺他不再是我以前的師父了。

之後不久,他又繼續帶著我浪跡天涯。

又變成了我以前的師父。

所以,師父出去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在杭州瞎逛,反正他總能找得到我,並且,他臨走前還會給我一些銀子。只有在杭州的時候,他才會給。

這很奇怪。

但這樣造成的結果就是,我對整個杭州無比的熟悉。

甚至,超過了南京。

我曾跑遍了半個杭州城,只為一一嘗試,哪一家賣的糖葫蘆最好吃;也曾因為等師父等得無聊,看遍了西湖的每一處風景;更是因為某天師父忘記留錢而偷了人家的包子,被從蘇堤一直追到了靈隱寺,最後是那些老和尚救了我。

我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儘管,我和它彼此都很陌生。

除了對幼時歲月的懷戀,我倒與它並沒有什麼感情。

記得上次我和周恆他們從洛陽逃出來,我說打算躲到杭州來,卻也只是因為我對這裡十分的熟悉,乃至於,杭州府官衙裡的幾個衙役都認識我。

我們是一起聽說書的時候認識的。

周恆說:你吹牛吧?

我說:別看那時我小,我可已經是個地道的江湖人了。

記得,那會兒還無比幼稚的我,學著書裡說的,拍著比我高几個頭的小夥子的肩膀,一起稱兄道弟;我請他們喝酒,而他們總是買糖葫蘆來送給我。

不過,那時,似乎也並不懂江湖。

我是說,真正的瞭解。

……只有經歷過,知道並不如書裡說的那樣,才算真正的瞭解。

說完這些,我聽到車裡的江思燕偷偷笑了起來。我也沒有理會,只對周恆說我們不需要陸本忠為我們找的那個嚮導了,我自己一個人,便能帶你們遊遍整個杭州;當然,如果你捨得花錢的話,我可以先帶你去最豪華的客棧安置行李。

於是周恆說,沒問題,難得出來一趟,可不打算吝嗇。

我說,得嘞!

……

王鏢頭忙著送貨,很快便與我們分別了。

我下了車,牽著馬,帶著周恆闊步走在杭州的大街上,竟有一種回到了家的錯覺。當然,車上還有一個江思燕,但她從來都不說話。

“到了,就是這兒!”

我一手牽馬,一手遙指著前方掛得高高的牌匾:

悅來客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江湖,就有悅來客棧。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懷,但似乎,每一個江湖人,都鍾情於這個地方,甚至就連說書人的故事中,也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橋段,發生在這個神奇的客棧裡。所以,此刻我遙遙地指著它,竟也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豪。

當然,歸根結底,它就是一家全國連鎖的客棧。

五湖四海,只要有人的每一個地方,似乎就會有它的存在。

孔聖人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也許,它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跑江湖,便靠著這麼幾個親朋好友,沒準,這便是江湖人鍾愛它的原因。

“就悅來客棧?”

周恆似乎皺了皺眉,“這也太掉檔次了吧?”

“你懂什麼?”

我告訴他,這裡是全天下第一家開業的悅來客棧,也便彷彿是這整個江湖的發源地。據說建立於南宋之前還早,也便是說,這裡,也算一處名勝古蹟。

而且,作為悅來客棧的第一處產業,這裡的裝潢,可勝過了京城任何一家豪華的酒樓;再加上悅來客棧成立已久,根深蒂固,後面的東家又廣結天下英豪,可以說,城中官家提供的驛館,都未必有這裡住得安全。

“有沒有這麼誇張?”

“佟家老爺子不是開鏢局的麼,當年為了方便走鏢,本打算同時也稿搞客棧這一行來的。結果,就是因為怕得罪了悅來客棧,才打消的主意。”

“行,那就這兒吧,你說了算。”

“嘿!”

我笑了一聲,往前闊步走去。

方一踏出兩步,那客棧裡便出來一個夥計,無比熱情地接過了我的韁繩,顯然是替我們把車拉到後院。隨後我把江思燕接下了車,領著她和周恆,繼續往前踏入了悅來客棧。這一刻,竟有無數親切的感覺,浮上心間。

此處,是偌大的一個四合院。

前廳修得無比寬敞,也正是這悅來客棧的核心。

只見其中人來人往,跑堂夥計們的聲聲吆喝,忙忙碌碌,此起彼伏;坐在其中的客人們或逸緻閒情、或風塵僕僕,有的小憩品茶,而有的匆匆進食。

也有一些來歷不明的人,但沒有人去問,也沒有人去管。

東邊的那一角,似有一個騷人潑墨作畫,引來旁桌甚至過路人紛紛圍觀,小小客廳,卻熱鬧得宛若街市;西邊那一角,兩個壯碩的漢子掃去碗碟,就著桌子比試起了手勁,也有人吆喝喧譁,亦或是鬨笑譏嘲,不亦樂乎。

而南邊茶桌上,板子響起,說書人口吐蓮花,大說特說:

“話說武當真人張三丰,當年被少林寺逐出了師門,顛沛流離,輾轉江湖十餘載,某一日,便是來到了咱們杭州,就在北邊那西湖小築上……”

“你少唬人了,如今哪裡還有西湖小築?”

“如今是沒有,但你怎知當年有沒有?你是要聽不聽,不聽便別嚷嚷!”

“先生,您繼續!”

“話說張三丰來到了西湖小築,只見那……”

“……”

“好!”

聽書的人群中,一聲聲喝彩遠遠傳來,無比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只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幕,彷彿真的回到了幼年時候,那時,我便在這般江湖中嬉戲玩耍,漸漸長大成人。誰能想到,也許本該走向仕途的我,成了一個江湖人。

周恆:想什麼呢?

我:這裡變化很大,很似乎又沒怎麼變。

周恆:變的是你。

我:或許。

我領著他們來到櫃檯,開了三個房間,並訂了一桌好酒好菜送到房間裡。這裡頗為奢華,所以也是貴得緊,這就足足花了我五十兩銀子。

記得,在別處的悅來客棧,可是叫一個實惠……

當然,此時的我,有錢。

之前那一票帶來的收益,再加上週恆發給我的分紅,如今的我,可是將近有了三萬兩的儲蓄。當年流浪江湖,飢一頓飽一頓,哪裡想到會有如今這般,我想起當時想要置辦房產的打算,但細細一想,似乎又覺得沒有多大意義了。

誠如周恆所說,經歷這麼多,是我變了。

……

周恆來杭州,其實也帶著一些正事來的。

他打算拓展產業,所以把目光放在了蘇杭兩地的絲綢上,計劃開個布莊,算是他新安老家乾的老本行。吃過了飯,我便陪他去考察了一番。

江思燕被我留在客棧裡,這回,她倒很乖,什麼也沒問。

僅僅只用了一個下午,我和周恆來到布坊裡跟人談了一會兒,很快便把合作的事宜敲定了下來。人出貨,周恆就負責把貨拿到進城去賣,由於跟我學了不少狐假虎威的本事,這一次周恆倒是談得了一個十分滿意的價格。

他說他與陸本忠有來往。

而陸本忠擁有這江南數不清的人脈,誰不知道。

於是人布坊的東家就做出了讓步,並且頗有巴結周恆的意思,簽完字畫完押之後,還無比盛情地邀請我們留下來吃了頓飯,頗為奢侈。

其間,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只看著周恆自信滿滿侃侃而談,心中不由得有些好笑。

……人陸本忠是跟你有來往嗎?人還不是看佟老爺子的面兒!

當然,這場生意,迅速就談成了。

周恆很滿意,所以回來的路上一直攀著我的肩膀不住吹噓。這一場晚飯吃了不短的時間,也喝了不少酒,不過,我很清楚自己沒有喝醉。

卻因為沒喝醉,總想起一些事情。

倒也沒想什麼,只是在想,江思燕此時有沒有吃飯?

她該不會又像上次一樣,一直等我回來,房間也不敢出就生怕我回去找不到她。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但只覺得,這樣的江思燕,傻傻的,卻是有些可愛。我竟有些害怕回去晚了,就像總是害怕很多事情一樣。

“你走慢點,頭不暈麼?”

周恆落在我的後面,朝我直招手。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哦對了,你那屋中可是有姑娘在等著,是應該著急一點兒。沒事,那你先去,我一會兒就趕上來了。”

“你喝醉了。”

我瞪了周恆一眼,退後兩步,踹了他一腳。

我們慢悠悠地回到悅來客棧時,已經到了深夜,怪就怪周恆非要拉著我去青樓聽小曲兒,我費了好大勁兒死活才把他給拉了回來。這時我才確定他的確是喝醉了,於是拉著他回到客棧後,不得已先安置了他。

弄完這些,我才從他的房間出來。

而這時,昏暗的樓道中,只有盡頭那一盞燈亮著。

我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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