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22-夜跳西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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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輕拂。

而我感受到的,卻是由內而外的徹骨寒意。

我知道,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前來取我性命的。

一件黑袍,裹得嚴嚴實實,而唯一露出來的部分,卻是一張臉譜。我看過川戲,知道他們會把臉畫成什麼樣子,同時,他手裡那把略有彎曲的劍,也是中原人不怎麼喜歡的。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殺氣,我確定那就是殺氣。

當然,這也並不能證明對方就是唐門中人。

一切,只憑我的直覺。

“……”

我屏著呼吸,手裡的竹君子,握得越來越緊。

原本這附近還是有一些人的,但他們遠遠地看著,直到瞧見我們彼此手裡的劍、或是感受到了空氣中這股殺氣後,都逃到了更遠的地方。

沒過多久,月下,獨剩二人。

這時我才知道是我想錯了,本以為人多的地方,唐門會難以下手,然而事實證明,有再多的人也沒有用。他們,只會站得遠遠的,唯恐避之不及;就算有的膽子大些,也只會躲在某個角落,當做一場熱鬧來看。

我也想跑。

但我很清楚,我不可能跑得掉。

……而且,我不能跑。

黑衣人很奇怪地一句話也沒有說,只靜靜地凝視著我,像是一種帶著死亡的審視,又像是一種譏嘲,譏嘲一個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等死的弱者。

一直等到我覺得周恆他們跑遠之後,我才先開的口:

“你是來殺我的。”

“……”

黑衣人還是沒有說話。

“而且我知道,你是蜀中唐門的人。”

“……”

“唐門遠在川蜀之地,歷年來偏安一隅,鮮少在中原出現,即使露過幾面,也從來不會與中原江湖打交道。中原不瞭解你們,你們也不瞭解中原。”

“……”

“但這段時間,唐門頻頻現身於江南,先在京城與丐幫發生了衝突,然後又招惹了杭州的鑄劍山莊。我想,你應該就是那時在秦樓刺殺了丐幫長老的人。你跟唐澤不一樣,你很奇怪,但我想,你是個偏袒門中弟子的人。”

“……”

“你不問是非,只知,誰害了唐門中人,你便殺誰。”

“……”

“不過也有個疑問,你們為什麼不好好在川蜀稱霸,卻闖進中原做什麼?中原江湖格局已定,你們一闖進來,勢必就會引起一場江湖大變。”

“……”

“讓我想想。”

“……”

“是了。自古西南多蠻夷,而蜀道艱難,遂川蜀與中原隔絕,唐門自可偏安一隅。然太祖屯兵西南,去年皇上又設貴州布政司,西南之地漸為中原一隅,川蜀與中原也愈加密切。唐門欲鞏固江湖地位,自該入主中原。”

“……”

“我說的可對?”

“胡言亂語,妄自猜測!”

“……”

我一驚,卻是因為這黑衣人終於說話了。

聽其嗓音,竟是一個年邁之人,聽上去年紀似乎與師父差不了多少。然而這卻讓我更加震驚,因為我知道,年紀大的,說不定武功更高。

師父說,武力強弱只是其次。

真正看誰更厲害的,是比誰更狠。

而年邁的江湖人,見得多,看得廣,也不像年輕人一般瞻前顧後,所以出手時的狠氣也凌厲一些。正所謂薑還是老的辣,便是這麼一個道理。

……這也理解,當初那丐幫長老為何那般厲害了。

只是,這回厲害的在我的對頭。

“哼。”

黑衣人一聲戾笑,“殺我唐門弟子者,死!”

“等一下!”

頓時,我一句高呼,倒是將黑衣人揮劍的舉動制止了下來。這時,我心頭在想,我說了這麼長的廢話,周恆他們,應該已經到悅來客棧了吧……

“說這麼多,也改變不了你的結局。”

“是麼?”

我目光一揚,毫不畏懼,果然令得黑衣人微微一怔。

我說,你當真以為六扇門查不出秦樓行兇的是誰麼;先前悅來客棧那件殺人的案子,官府來了卻不抓我,你以為,他們只是單純地放了我麼?

隨即,黑衣人更是目光一變。

緊接著,我便見他略有緊張地四周觀望,彷彿以為落入了圈套。

……當然,我說的這些,自是唬他的!

趁著這短短的一剎那,我縱身一躍便是打算跳入湖裡。我自是不傻,況且任誰都瞧得出來,十個我也不可能是這黑衣人的對手,唯一的辦法,當然也是逃。不過,我只有耍耍心計,讓周恆他們安全之後,才能最後一個逃。

“撲通!”

一聲落水,月下水花四濺。

我感覺一陣黑影掠過,胳膊上瞬間傳來一陣痛感。但很快,全身都浸入了水裡,那陣痛感也徹底被冰涼入骨的寒意所取代,很冰很冰。

潛入水中,我不住地逃離開去。

……

以往我遇到危險,第一個反應往往都是跑。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去逃避,而是正面迎接即將到來的危險。但這一次的結果是,我依然得逃,而且逃得這麼狼狽,像一個落湯雞。

因為,儘管我有了勇氣,可我還沒有能力。

不過,我覺得至少我讓周恆他們擺脫了危險,也不是一無是處。

……我覺得是成功的。

深夜十分的寂靜,我不知道我在湖裡遊了多久,因為不敢停,害怕那個黑衣人再度追上來,所以我只有不斷地遊,直到沒有力氣為止。但似乎又沒有過得多長時間,我累得很快,並且伴隨著頭暈目眩,意識逐漸模糊。

就連湖水的冰冷刺骨,也感覺不到了。

我很確定,我跳湖時黑衣人上來砍了我一劍。

雖然傷口不深,但那股痛意,我是一定能夠記得的。

於是這時我才想起,當初在秦樓那個丐幫長老,就是死於中毒。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我也中了黑衣人的毒,源自唐門無藥可解的劇毒。

我會不會死……

我這麼想著,但已經沒有力氣讓我去想了。

這一夜,我不確定黑衣人追上來沒有,但我覺得,一個人深更半夜在湖裡游泳是很容易被發現的,而且我也遊得不快;只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像黑衣人那樣極有可能在唐門頗有身份的人,是不會也跳下湖來追我的。

反正,很快,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睡夢中,我夢到了很多。

又似乎是回憶起了很多,因為十分的真切。

那一年,我跟人在蘇堤上打架,只因為人說我的糖葫蘆是杭州最難吃的。我記得明白,那串糖葫蘆的確不好吃,但因為是那幾個衙役送我的,所以為了顧全他們的面子,我就操起拳頭打了人。那時我應該覺得,我十分講義氣。

……是個鐵骨錚錚的江湖人。

但現在來看,卻又有那麼一些可笑。

那幾個杭州府的衙役,應該也早已不記得我了吧。

然後我被幾個穿著家丁服飾的人丟入了西湖,衙役們也沒有來找我。我嗆了很多的水,還昏迷了過去,最後醒來時,是師父找到了我。

師父總能找得到我。

不管我是在哪個偏僻的角落聽人說書,還是被乞丐們欺負之後一個人睡在冰冷的街頭,或者是被人販子劫走關在黑暗的不知道開去哪裡的車中,師父都能找到我。每一次,他都是揪著我的耳朵,連連罵我不聽他的話。

因為他離去之前,都是叫我不要亂跑的。

當然,我沒有聽。

而師父也知道,那時的我是不會聽得進去的。

彷彿,我看到了師父的臉,儘管有了皺紋但依然俊朗的臉,歲月留下痕跡,卻也只是多了幾分滄桑。我想象得到,師父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俊後生。

“師父?!”

猛然,我從躺著變成坐著,滿臉的驚訝。

如同在睡夢之中,我第一反應便是捂住我的耳朵不讓他揪。然而等我坐了起來,又發現一切是那麼的真實,因為我竹君子,硌到了我的腰。

是真的。

在我跳湖又中了毒之後,師父找到了我。

“你個小傢伙,又捅了什麼婁子?”

師父怒視著我,但這回,他沒有再作勢來揪我的耳朵了。因為我突然發現,比起那時的歲月,師父似乎變得更加滄桑了許多,他一樣也喝了酒,身上傳來我熟悉的酒氣,我想,他會不會是沒有揪我耳朵的力氣了。

“沒……沒有。”

我低下了頭,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儘管一直以來我都常常與師父頂嘴,但在我做錯了事後,我是不敢看他的眼睛的。不過,這一回,我好像也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情。

於是,我又昂起頭來,有些驚喜:

“師父,你怎麼也來了杭州?”

“就許你來,我來不得麼?”

“不是。我是說你來了卻要與我說一聲啊,如今徒弟掙了錢,可以好好地孝敬你了。咱們不會像當年那樣,飽一頓餓一頓的了。”

“你滾蛋!我何時讓你餓過?!”

師父罵了我,卻說我那點小錢,不夠他吃一頓酒的。

“……”

我沒有再說。

我想師父一定不知道我如今已腰纏萬貫,還以為我只是靠著京城的那小間雜貨鋪掙了點錢,而且大頭都是人東家的,我不過是分得了一些碎銀子。不過我也懶得與師父爭辯,只想一會兒去吃飯時掏出銀票,好好嚇一嚇他。

師父看了我幾眼,不知道是怎樣的神情。

他嘆了口氣,便轉身出了這件木屋,同時囑咐我,不要出去。

我說好。

但師父這句話,明顯讓我更加的不可能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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