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6-殺我人者必殺之(1 / 1)
我人生中的第一把劍,是師父給我的。
那時我八歲,跟了師父才不過一年。師父半誑半騙,用十個饅頭從一個落魄俠士手裡換來了那把劍,然後就交給了我。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師父有一把更好的、並且那時的我也不懂什麼是劍,所以只對師父感恩戴德。
師父給了我劍,卻沒有教我劍法。
或者說,他只教了我一種劍法。
他說,用劍無非就是殺人,而殺人,就是想方設法將劍刺到別人身上致命的地方,這樣就可以了。當然,也未必非得用刺,用砍的也行。
對此,我曾一度嗤之以鼻。
就像師父懂醫術卻不教我、會武功卻不把我往那個方向培養,我覺得,師父就是不想傳授給我,或者說,他並沒有把我當做他真正的弟子。
直到……
後來,我明白了師父是一個真正的高人。
似乎,便也明白了師父教我這些的真義,或者說,這些,才是奧義。
此時,我終於明白了這套劍法。
面對著四五個殺手的圍攻,我居然有些遊刃有餘,只用我敏銳的動作避開他們的攻擊,然後再用我的劍去反攻。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天,我絕對不會知道我也有這般身手,只不過,為此我付出的代價,卻是有些大。
所以,我已殺得義無反顧。
只想著,用他們的性命,也許能償還我欠下的血債。
……因為我,江思燕才會死。
“殺!”
一聲吶喊,四五個人再度朝我殺來。
鑄劍山莊派來圍攻我的人中,有用武當劍法的,因為他們用劍的時候喜歡扎馬步;也有的使的是華山劍法,他們用劍都比較飄逸,有許多無用的虛招;而還有的根本不會武功,但一身蠻力,胡亂揮刀並非誰都能招架得住。
毫無疑問,用這些人來殺我,本應是綽綽有餘。
不過在此刻的我看來,一切的舉動,都顯得有些多餘。
正如師父說的那樣,劍,無非便是用來殺人的。他們此刻種種帶有套路的劍法,在我的眼中都成了無用之功,根本就殺不了我。
“鐺!”
霎時,我身體一晃,竹君子生生劃過一人的胳膊。
鮮血飛濺,灑在叢林之中,但顯然並不能要了他的性命。
終於,我也知道了我此刻的弱點。卻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把劍刺到人的哪裡才能夠致命,而所知道的喉嚨和心臟,我卻又無法夠得到。
幾番下來,我已氣喘吁吁,但還未殺得一人。
而幾個殺手流了血吃了痛,反而愈戰愈勇,勢要把我擊殺在此。
“呼!”
輕舒一口氣,我暫時停了住。
連番的輪戰,幾個人已經把我圍了起來,卻都有一些忌憚地看著我。我想,我此刻的模樣,應該便如書中描述的那樣殺紅了眼。竹君子上,鮮血緩緩溢下,我渾身衣裳之上,許多出也被染得通紅,分不清究竟是誰的血。
我要殺了他們。
我的心中,只有這樣的一個想法。
但我覺得我應該還算理智,心中明白,也許我耗盡氣力也未必打得過他們。而且就算殺了他們,留得一身重傷不說,也還不足以為江思燕報仇。
……他們的背後,是鑄劍山莊。
……指使他們害了江思燕的,是那個秦風。
“小子,沒力氣了吧,看你這回還往哪兒竄?!”
為首的那個一臉殘戾地看著我,似乎已經打算好了,一舉把我殺死在這裡。
“哼。”
然而,我卻是冷笑了一聲。
……
“嘭!”
突然之間,一道身影疾躍而來。
卻勢如破竹之勢,兩個殺手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腳踢開,居然撞在樹上生生暈倒了過去;來人動作極快,力量又極強,合著劍鞘又直接劈暈了另一個;而最後一個,方才一招,便被來人全盤托起,重重了摔了出去。
眨眼之間,四個人,全都敗在了一個人手上。
只見剩下還沒被打暈的幾個人,頓時爬將起來紛紛狼敗而逃,什麼也顧不上。除了攝於來人的武功之外,更是因為,對方,是個捕快。
“武捕頭?”
我站在原地,倒是有一些驚訝。
此時出現救了我的,正是六扇門的武魁。
不過,我本以為會是慕容軒。因為他早前就叮囑我,讓我安葬了江思燕之後趕緊離開杭州,我料,他定會暗中盯我,所以救我的應該是他才對。
“他果然沒猜錯,你還沒走。”
武魁解決了那些人後,看著我,顯然早已知道了那些事情。
“事情還沒結束,我不可能走的。”
我冷冷回答了一句,抄起劍來,打算徹底要了那幾個昏倒的人的性命。我不能容忍,害了江思燕的人還能活著,尤其,還是在她的墓前。
“你想幹嘛?!”
猛然,是武魁抓住了我的手。
幾番掙扎我也掙扎不開,隨即我有些狠色地反盯著他。
“慕容軒不是讓你趕緊走麼?你留在這裡,遲早會沒命的,慕容軒公務繁忙,我也未必日日閒得空來,鑄劍山莊決意殺你,你早晚會死!”
武魁說道。
他說就是因為慕容軒怕我留在杭州,才囑咐他來代為瞧瞧,誰知,果然就遇到了人來殺我。鑄劍山莊的這件案子,沒人知道究竟牽連了什麼,刑部發話不讓六扇門管,所以他們即便想緝兇,也根本是有心無力。
武魁對我說:“慕容軒替你計劃好了路線,你趕緊走吧。”
“他為何幫我?”
“你能理解作為捕快,看到一件命案卻無法插手的心情嗎?”
“或許能。但我為何要走?”
“你不走,就會死。”
武魁冷冷地回答道。
他看著我,也許也一樣能夠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可是,他是捕快。他嘆了一口氣,還對我說道,假如我因為這件事而去殺人,他也依然不會對我留情。
六扇門救我;
卻也不會放任我。
“且不說你能不能報得仇,這接二連三的殺手,你就已應接不暇。所以,把那支簪子交給我,我會想辦法送到秦家的手中,而你就不要再回杭州了,但願,鑄劍山莊拿到了東西,不會再滿天下追殺你。”
武魁不斷地勸解我,他說我:
“你別無他法!”
“她如今在墓中屍骨未寒,你卻讓我獨自逃命?!”
然而,我卻是指著江思燕的墓冢,一句高聲的反叱,毫不妥協。
“……”
隨即,武魁沉默,不知如何答我。
我又說,我已決意要殺了秦風為江思燕報仇,我知道困難重重,你們六扇門也一定會阻止我,但除非你們現在就抓我,不然我誓不罷休!
“來啊,抓我啊!”
我攤著雙手擺在武魁的眼前,直視著他。
然後在武魁的繼續沉默中,緩緩退後了兩步,冷笑了一聲。
最後,提著劍,揚長而去。
……
夜。
又下起了雨。
城外的某間破廟中,我點燃了一團篝火,徹夜未眠。
我獨自一人,只看著火苗跳動,身邊卻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一刻,我才感到了無盡的孤獨,門外夜雨襲來,只覺一陣溼冷,深入骨髓。
冷。
而冷中,似乎又有什麼正在氤氳。
就像眼前的那團篝火,終將,徹底地燃燒起來,焚盡一切。
那支玉簪已經被我拆了開。原來,唐門並非從鑄劍山莊竊走了什麼物品,他們從鑄劍山莊得到的,僅僅只是一份情報。而這份情報,被寫在了一張白紙上,就藏在了玉簪之中,誰能想到,這支普通的玉簪,竟是別有洞天。
……就像那另一支簪子,誰又能想到,那會是一件利器?
藉著火光,我已看完了紙上的內容。
字倒也不多,但卻說了很多事情,並且,十分的敏感。
其內容是,最早在洪武二十九年,當時還遠在北平為藩的燕王,就已私下從鑄劍山莊定製了一批軍械,後又於其後的每一年,都有著這樣的交易,一直到洪武三十一年。而在洪武三十二年,燕王才開始發動靖難之役。
也便是說……
當今朝堂的那一位,在當年“清君側”之前,就已有了大量的準備了。
……這說明什麼?
“哼。”
我冷笑一聲,然後,又忍不住再笑了一聲。
除此之外,這情報上還牽扯到了一件事,是說鑄劍山莊秦家的嫡庶之爭,但似乎也顯得不那麼重要了。當然,這也不是這份情報主要說的事。
是誰,想要拿到這份情報?
而拿到這份情報,又準備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也並不想去知道。
我只知道的是,就因為這麼一張紙,讓我經歷瞭如此一番厄運,更讓江思燕因為我捲入進來而徹底丟了性命。我已想過不少次了,假如當初不是我把她從秦樓贖出來,那,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
至少,她能活著。
“放心,我既然帶你出來,就絕對不會不管你。”
一句呢喃,我把那張紙扔入了火中,眨眼之間,已被焚成了灰燼。
師父說,我牽掛太多,會終無所依。
而我覺得,假如沒有這些牽掛,我卻又為何還要活著?我不能如師父那般遊戲人間,也不能如他那般事事都念叨著天道輪迴,蒼生宿命。
所以,便註定我與師父的路截然不同!
“殺我人者,必殺之!”
天亮時,雨停了。
我拿著劍,走出這間破廟,一步一步,朝著杭州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