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40-另一番天地(1 / 1)
是官府的人。
暗夜之中,我看清了來人的面目,武魁。
知道我離開杭州之前會來這裡的人,其中一個便有他。我也早有預料,只不過,我更加警惕地觀察了他的周圍,卻並未發現別的捕快。
他是一個人來的。
“六扇門的……武捕頭?”
這一句,是我身旁的老朱先說出來的。
他同樣看清了來人的面目,顯然也認識武魁。而武魁此時面色有些陰沉,他一眼看到了老朱,明顯也是知道老朱的身份的,於是面容更加沉了下來。他沒有理會老朱,顯然官府的人也不會與老朱這種人有交情的。
武魁只看著我,有些莫名的意味。
他道:
“原來,你是和他搭上了關係。”
“那又如何?”
隨即我反問他。他的意思我明白,六扇門對江湖無比的熟悉,定然是知道凌雪樓的,所以他以為,因為江思燕的死,我墮落成了一個殺手。
……但那又如何?
我問武魁:你是來抓我的?
武魁:不然?
我:原來天理如此不公,我本以為,六扇門是還有正義和公平的。
武魁:誰殺了人,我便抓誰。
我:那便來吧!
“咻!”
頃刻間,我話音剛落,那武魁果然身形一動朝我襲來,面對他如此高強的武功,我想我定然是無法招架的。我也想過了,反正已為江思燕報了仇,我心願已了,即便落入六扇門的手中,也早已是無怨無悔。
不過,此刻,我卻又不那般想了。
我覺得,我不會落入六扇門的手中,更不會因為這回殺了人而搭上性命。
“……”
我只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這時,我身旁的老朱蹙了蹙眉,眨眼之間,他帶來的那一個壯漢,頓時迎著武魁衝將上去,迅猛之勢,有過之而無不及。顯然,他不會袖手旁觀。
之前,他允諾把我送出杭州。
我想,老朱既然在江湖中混了這麼久,定然也講道義。
當然,也許他還有著另外的目的。
但我已能確定了,武魁今日決然抓不走我。於是,我便泰然地立在原地,只看著武魁與那壯漢激烈的過招,竟比當日擂臺上還要精彩萬分。
……這時我也知道了,江湖,絕不是比武臺上的論劍!
“嘭!”
二人交鋒,不過寥寥數招。
武魁並無多少花哨的招式,向來以強勁的武力著稱,常人根本難以招架;而此時他面對的壯漢,力道卻是比他還要更加的蠻橫,二人拳腳一次次碰撞,竟猶如山崩地裂一般。並且,招招直取要害,絲毫也不留情。
只見武魁那把官刀合著鞘,被他緊緊握著從上而下,向著壯漢狠狠劈來,隨即那壯漢竟是毫無退避,兩手合力,居然死死握住了官刀。
如此僵持,只見二人額角已是青筋暴露。
“鐺!”
霎時,武魁也知曉比力道比不過了,驟然一躍而起,終於將那官刀從鞘中抽拔出來,隨即連連後退了三尺,倚劍之勢,面色更顯陰沉。
“武捕頭!”
這時,老朱高喚了一聲。
“?”
武魁面色一疑。
然後老朱又道:“你若帶隊而來,定然能帶得走人,但僅僅你一個,怕是不能如願以償。我覺得,再如此打下去,你也未必取得了勝。”
“……”
武魁沒有說話。
我看到他皺了皺眉,似乎一番拿捏之後,也確定自己並不是眼前壯漢的對手了。要知道,從始至終,那個漢子可都是手無寸兵的在與他打。
“收手吧。”
老朱繼續說,“我拿了他人錢財,自要遵守規矩履行承諾。我決意送這位兄弟出杭州,那誰都攔不了我,縱是六扇門也一樣。所以,讓他出了杭州,你六扇門該如何如何,我即便是想插手也會無能為力了。”
“……”
武魁還是沒說話,但轉而看了我一眼。
此時我依舊負手立著,倒沒有狐假虎威的姿態,只不過也看著他,眸中神色,昭示著我對此次行兇殺人絕無悔悟之心,反而,是復仇後的暢快。
六扇門要抓我,我也認了。
但,我也會想盡辦法來逃避追捕。
……因為我覺得,我並無錯!
“凌雪樓,我記住了。”
終於,武魁道了一句,還是決定收手了。
他依然凝視了我一眼,然後接過眼前壯漢扔過來的刀鞘,把刀收入了鞘中。緊接著卻不知從哪裡取出了一把劍,朝我擲來。
竹君子!
“?”
我接過本屬於自己的劍,有些疑惑地看著武魁。
而他只對我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揚長而去。他對我說,就如他能找得到這把劍一樣,不管我逃到哪裡,他都終會找到我,並把我送入大牢之中。在江湖人眼裡,血債血償,這沒有錯;但在官府的眼中,殺人,就是錯。
“呼!”
不覺間,看著離去的那道背影,我嘆了口氣。
我當然知道,接下來的歲月中,我即將面臨著什麼。
“車就在山下。”
片刻,老朱對我說道。他看了我一眼,以為我是對接下來的處境而發愁,便又對我說不必擔憂,其實,武魁這次來,根本就沒有抓我的打算。
“我知道。”
我說。
如果他真的想抓我,就不會一個人來了。
……
這一夜,我踏上了逃亡的車馬,一路往北。
老朱果然有通天的手段,誰能想到,載著我逃出杭州的,竟會是鑄劍山莊運貨的馬車。沿途中的所有盤查,全都在那趕車的車伕亮出了鑄劍山莊的信令後,一路暢通無阻。我本以為,他是鑄劍山莊的人,只不過被老朱買通了。
然而對方告訴我說,他只是一個生意人。
生意。
這個詞,彷彿早已不再是我初始認識的那般了。
我與周恆他們在京城做的,就是生意。但我並不喜歡,不喜歡那種毫無情面的交易,直到現在,我更加覺得,所謂生意也許就是如此的骯髒。
骯髒……
但又或許,這,便是江湖的規則。
馬車把我帶到了西津渡,然後讓我乘上了去往遼東的貨船。
那車伕告訴我說,儘管老朱已經安排好了沿途的一切,但並不排除發生意外的可能,所以讓我格外小心。而且遼東雖遠在千里之外,但依然還是江湖,只要一日沒有看到我的屍骨,江湖中對我追殺,就一日不會停止。
他說,你日子長著呢,年輕人。
我點了點頭。
然後上了船,在熟悉的場景中,繼續往北而去。
……
永樂十二年二月,再一次逃亡。
與那次從洛陽跑路出來一樣,周圍的一切,都一樣。
而不同的是,我的感受。
這是我再一次更加深刻的明白,何謂江湖。
記得那次我們出了洛陽,就沒有再遇到官府的盤查,那幾張通緝令,也在潮溼的甲板下漸漸濡爛;而這回,出了杭州、出了江南、即便到了遼東,我所身負的危機也永遠不會解除,或許,會直到發現我屍骨的那一天。
我想是因為,即便是朝廷,也有觸手難及的地方;
而江湖,卻是無處不在的。
一旦踏入進來,就永遠也不能再出去。
我想,我回不了頭了。
當然,我也從未後悔,從未做出假如怎樣又如何之類的設想。我依然還帶著那支玉簪子,唯一後悔的便是,當初就該死活把江思燕趕走。
……也許,還應該在秦風的葬禮上確定一番。
三月。
歷時整整一月的航行,我已到了BJ。
在明媚的春光下,我從陰暗的船艙中走了出來,只感覺有些刺眼。我與師父遊歷之時途徑BJ兩次,但每一次都沒有停留。而這一次也一樣,我幾乎還沒適應安穩的土地,頭腦還感覺天搖地晃之時,又被人接上了一輛馬車。
顛簸著,依然往北而去。
逃亡,總與顛簸聯絡在了一起。
而我似乎已經習慣了。
從當年的心懷恐懼,到如今已變得稀鬆平常。我臥在馬車中,居然能夠安然入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逸,使我漸漸淡去了心中的那一份恐懼。
我覺得,這,便是我以後的生活。
也許,是一種全新的生活。
“跑路來的吧?”
前面趕車的老漢問我。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可不像是地裡忙活弄出來的,此時的他還抽著旱菸,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樣,也毫不在意我是何身份。
“我們去哪兒?”
我笑了笑,問他。
我知道,像這樣的活兒,他應該沒有少接。
“北邊一個偏遠的鎮子,離鐵嶺不遠。”
“為什麼去那兒?”
“人少。像你這樣的,沒有人會認得你是誰,更沒有人願意管。”
“我怎樣?”
“我聽你的口音是江南的,外地人;看你的模樣,也不像混道上的,想必乾的也不是殺人放火的勾當。你跑路到這裡來,我覺著,多半是偷了哪家大戶的銀子,或是勾搭了哪個公子哥瞧上的姑娘,我說的對不?”
“哈哈!”
“你以為帶著把劍我就瞧不出來了?”
“嗯哼?”
“小兄弟我勸你一句啊,那東西你最好收起來,這地頭不如你們江南,容易生事兒。咱這裡官府不管事,那些兵哥兒,誰都惹不起。”
“明白,多謝咯。”
“客氣!”
“對了我問一問,人出錢讓你安排我的事情,可有別的交待?”
“交待啥?把你帶到地方我就完事兒,你愛去哪兒去哪兒,也別找我。”
“曉得。”
我應了一句。
透過車窗,看到遼闊的天穹,這裡,又是另一番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