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03-他鄉遇故知(1 / 1)
林希榮,就是守田改名後的名字。
此時的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副農民出身的模樣了。
那身捕快的官服穿在他的身上,竟有十分的合適,連他眉宇間的原本的自卑也早已蕩然無存了,變得有些睿智,還有讓人不禁仰望的威嚴。
如今的他,已是名震一方。
這,是我絕對沒有想到的,但,正是我所希望的。
“那年跟著皇上打贏了仗,我並沒有回去。”
守田有些醺醉地對我說道,酒量並不好的他,此時已下去了三盅。
周圍,也不再是之前的牢房。他命人把我轉移到了官衙裡待客的地方,好酒好肉伺候著,沒有把我當做犯人。當然他一個捕快並沒有這個特權,只是,誰又會阻攔他呢?守田說,三年前,他也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際遇。
我笑了笑,三年來第一次有些愉悅地喝了口酒,問他:
“現在,還有給周恆寫信麼?”
“偶爾。記得以前我不知道,還往京城寫信,結果都被退了回來。”
“周恆沒說他去了漢中麼?”
“一開始沒有。我後來查了,也知道了,想來那時我在關外軍營居所不定,他走得又急,所以沒有聯絡上。不過我那時寫的信,你們看得懂不?”
“哈哈!”
“嘿!我後來請了教書先生,所以今時已是不同往日咯!”
“那是自然。”
我笑道,卻是真心為守田今日成就感到欣慰。
他說,那年打完了仗,他以為我們還在京城,所以本是打算下江南去找我們的,只不過恰好遇到瀋陽府招捕快,他便隨便去試了一試。結果因為他是剛剛凱旋歸來的兵士,底子清白,各項素質也都不錯,就把他招了進去。
這一干,就是三年。
守田的脾性我知道,他從來不懼怕什麼,所以辦起案來也從來不管得罪誰,兩年不到就辦了幾件大案,名聲也漸漸在遼東打響了起來。
“我本想回去的,但手頭事情太多,一直沒有機會。”
守田說,神色中有些遺憾,“那年發生的事情,我後來託人查了,也知道了一些。如今周恆在漢中當了女婿,沒想到他和小玉真的成了。”
“嘿!”
我知道守田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出言打斷了他:
“那你現在如何?”
“現在?我倒也沒怎麼打算過,也許過兩年會升為捕頭,不過我一直想回老家去看看我娘,就怕到那時更沒有閒暇了……對了,當年我們在新安的案子,其實早就結了。可笑我們逃了這麼多年,居然一點也不知道。”
“結了?”
我不解。
“是啊。在那之後沒多久,新安知縣就因貪汙受賄被抄了家,據說案情有點重,株連了三族。他兒子的案子,那不是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嘿,我是該說活該呢,還是活該呢?”
“該!”
“哈哈!”
守田和我一樣無比暢快地笑著,但我看得出來,他有什麼話想說。
而且,是關於我的。
這一夜我們一直喝到很晚,對於把我抓進來的事情,他一個字也沒有提,只一直與我敘著舊。我想他與我一樣,這些年身邊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如今,他鄉遇故知。
我們彼此的心情,都是一模一樣的。
……
月下,不覺淒冷。
我:你怎麼會想到改名的?
守田:我也不想,但原先的名字老是被人笑,不得已……
我:是啊,守田,這麼一個地道農民的名字,在城裡,多多少少也是讓人瞧不起的。不過,我還是喜歡叫你以前的名字,守田,這樣親切。
守田:哈哈。
守田只笑了一笑,但隨之有短暫的沉默。
也許他從我的話裡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他是捕快,官府的人,只要想查便能查出我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情,甚至直至如今,六扇門乃至整個江湖,都還沒有停止對我的通緝。如此也便是說,他是兵,我是賊……
更何況,還有眼下彼此兩個完全對立的身份。
但守田依然沒有說。
他又一次飲下一杯酒,繼續對我說道:
“你還記得之前那個慕容軒麼?我當年的偶像!前幾日,他來遼東,也來瀋陽見過我。他說的做得不錯,問我有沒有考慮到京城去做事。”
“那你怎麼回覆的?”
“我當然得答應下來啊,不過得搞定手頭的這件案子先。”
“那就祝林捕快平步青雲步步高昇咯。”
“呵。”
我一句玩笑話,守田依然只是笑,同時還搖了搖頭。
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我,讓我的內心中再一次生出了對官家的恐懼,那種自靈魂深處的對某種東西的望而卻步。他說,慕容軒也說了關於我的事情,他其實也早就知道。我此時的處境,是他不願,也不敢看到的。
守田:整個江湖都在追殺你,六扇門也不得不關注你,無法坐視不管。而我假若進了六扇門,也許會有一天,也不得不站在你的對面。
我:我知道。
守田:但你知道嗎?我害怕的,就是這個。
我:那到時候,你會不會抓我?
守田又一笑:我記得,那時我們在洪澤湖,為了我還有周恆能一起逃出去,你毫不猶豫地砍了你自己一刀。這件事,我說我記得,就一定會記得。
我忽然沉默。
似乎,明白了守田做出的選擇。
但也更加知道,我也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
隨後我笑了起來,卻問守田:那你還記得當時周恆被獨眼龍喊孬種麼?
守田:哈哈,那應該是他一生的恥辱。
我:嘿嘿。
守田:但他不是孬種,絕對不是!
我:對,咱們都不是!
我與守田相視了一眼,想起了往事,同時都笑了起來。我看守田笑著笑著,似乎終於因為酒醉而支撐不住,趴在桌前,很快就睡了過去。
隨即,我也靠在椅上,不省人事。
……
天明。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也沒人叫醒我。
守田沒了人影,想來他與我身份不同,定是一大早便處理公務去了。而像我這般的閒人,即便早起也無事可做,用他們的話便是浪費糧食的那種。
從床上坐起來,我感到有些頭痛。
我想我應該是昨夜酒醉後被人扶進這個房間的,但我已經沒有絲毫的印象。此時房間被打理過,雖然佈置簡易但看上去也十分的整潔,想是這衙門偶爾用來接待客人的地方。而我,居然也到這種地方住過了一次。
陽光從門外照射進來,十分的耀眼。
我看到一個捕快走了進來,是昨天牢房裡審問我的那個。
“醒了?”
他問我。也不等我出聲,便見得他把手中一疊加了官印的公文放在桌上,然後看了我一眼,也瞧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神情。他繼續說:
“你既然與林捕快有交情,那我們衙門自也相信你,不為難你了。這是一份常例的口供,你一會兒且畫了押,便可以離開了。”
“什麼口供?”
“放心。就是昨天你說的那些,你可以看了再籤。”
“行。”
我應了一聲,下了床。
關於我的案情昨天守田雖然沒問,但我想他應該也安排好了,用他的名義擔保,把我保釋了出去。守田是相信我的,那既然這樣,我自也不好再為難衙門裡的人。我對那份口供確認了一便,然後迅速按上了手印。
把口供遞到那捕快的面前,我忽然問道:
“守……林捕快去哪兒了?”
“一大早就帶隊去抓人了,我倒第一次見他喝這麼多酒。”
“抓人?”
我一疑,但很快也想明白了,是去抓那個白胖子。
不過捕快想到了什麼,又叮囑我說,即便口供沒問題,但按原則來說,案情未定之前是不能放我走的,那兩個車伕此時也都還被扣押在牢裡。他用帶著些許警告的口氣對我說,讓我三日之內,暫時不要離開瀋陽城。
我說行。
然後取了他給我帶來的屬於我的東西,率先出了門。
門外,天晴。
……
這些年來,其實我很少待在城裡的。
因為城中人多眼雜,更有可能從江南來追殺我的人就在其中。所以我大多數的時間,都是漂泊在各個鄉鎮之間,如非不得已,是不會進城的。
但這一次,我卻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為了守田。
“那傢伙,有些急功近利了。”
我心中想道,卻是為守田感到一些擔憂。
誠然,做捕快的,自是應該嫉惡如仇。可是守田應該還不明白,這個江湖,有很多東西是碰不得的,假若觸犯了某些禁忌,那將會帶來十分可怕的後果。據我所知的,便已確定有不少黑道勢力,都已視林希榮為眼中釘了。
以前,我不知道林希榮就是林守田。
而如今既然知道了,我便不能坐視不管。
我雖然一直裝糊塗,但其實我全都明白。那個白胖子,就是合謀一些人竊了縣衙的官銀,然後打算送到瀋陽來銷贓,所以才找到的我。
……而這背後,卻還沒這麼簡單。
隨便想想,一個縣城的地頭蛇,又哪有膽量敢盜官銀?
“呼!”
我舒了口氣,壓低了頭頂的帽簷,從城中一間熱鬧的賭館繞過,轉入了那背後一條略有陰森的小巷。踟躕許久,還是敲開了那扇門。
我必須得幫守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