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08-同流合汙?(1 / 1)
瀋陽的知府,姓陳。
我幾乎是用追趕的腳步跟著守田來到陳府大宅外的。
守田我心性我知道,他是一個極其有主張的人,以前,也許因為自卑,他從來不在他們面前說出他的主張;而如今,也許因為身份地位的改變,他變得不再壓抑他自己,用另一句話來說,便是性格十分的強勢。
他想做什麼,便必須馬上去做。
誠然,作為一個捕快,這是應該的,同時也是他的優勢。若非如此,想來他定也不會得到知府陳大人的器重,更不會走到如今的位置。
只可惜的是,他太不懂得壓抑自己了。
我預料到,今天勢必會有大事發生,並且與守田有關。
如果不是他,我也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的。
大明律有相關的規定,官員禁止私下來往過密,所以在別的地方,像這樣類似的宴會,幾乎是無法見著的。不過遼東之地,天高皇帝遠,倒是沒有那許多講究了。相反,這裡佔據主要位置的,不是官,而是兵。
當然,即便如此,他們也得打著“滿月酒”的幌子。
我知道,無非便是官商或許還有兵,彼此聚在一起喝喝酒聯絡聯絡感情,而在這樣的時節,也許,還有著另一個共同的主題。
那就是,林希榮。
“瀋陽府捕快林希榮,求見陳大人。”
門外,守田高聲呼喊,竟直接略去了著人通傳的流程。
此時此刻,陳府大門敞開,張燈結綵,那府門外掛著的兩個燈籠,彷彿便是前幾日還掛著的,而在今日,就將就繼續掛在了上邊。
那守田的顯然也認識守田,但還未來得及阻攔,守田卻不等回應,顧自踏入門檻往內走了過去。如此急切的態勢,令得家丁以為有事發生,竟也連跟著守田的我也不敢出面阻攔了,只看著我們徑直而入。
“哎?!”
片刻,家丁終於反應過來,高喚一聲。
但我與守田,早已步入了陳府的後園,那“喜宴”舉行的地方。
一眼望去,來賓倒也不多,但也並不像所謂的“滿月酒”。其中的幾個,是這遼東的富商,家財萬貫,掌控著遼東的經濟命脈;而另幾個,是這遼東的黑道人物,當然,人有明面上的生意,可不能如此指著人說是黑道。
有一個我還認識,正是腿子口中的二爺。
至於那得陳大人相讓高居主位的上的,我倒是瞧不出身份了。一身戎裝,有些書中說的沙場老將的風範,又有一些久經江湖的圓滑。
其來歷,定也不簡單。
僅僅三兩席,幾個人就這麼喝著酒聊著天,也不見恭賀滿月之喜,更不見商量什麼正經之事。不過,也許是因為時候未到,彼此先敘敘舊再說。
而且,更因為,我與守田忽然出現在了席間。
“林捕快?”
陳大人一眼瞧見守田,先是招呼了一聲。
能明顯看出,他的臉上有些不悅,但想來平時為人和善,也並未發作出來。只是又瞧得守田身後的我,隨即想來投來了幾分疑惑之色。
“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告!”
沒有任何的客套話,甚至對那些席上的大人物宛若視而不見。守田一手執刀兩手拱起了拳,就在這樣的場合下,企圖向陳大人稟告衙門的事情。
“先別急。”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陳大人頗有不悅地道了一聲。
然後,他卻是先向守田介紹起了在座的人們。商賈豪紳、名流大佬,所有人的身份都沒有出乎我的意料,而那位兵家老爺,則是開原府遼海衛指揮使身邊的副將,戰功赫赫,駐紮遼東多年,地位遠非在場的其他人可比。
“你且過來拜見諸位老爺掌櫃,莫失了禮節。如今大家同在遼東做事,日後多有需要彼此擔待的地方,你是後生,且先敬一敬這些個長輩。”
陳大人與守田說著,頗有諄諄教誨之意。
將眼前這些看在眼裡,我心頭不禁冷哼了一聲。
……原來所謂的勾結,便是如此了。
當然,按照江湖的規矩,倒也的確如此,不容我來嗤之以鼻。守田在遼東當差,日後是個前途無量的人,所以定免不了與這些個老爺們打交道,更難免會有觸犯利益的地方。這一拜,便預示大家同乘一舟,沆瀣一氣了。
儘管未必同流合汙,但卻不得不有所顧忌。
猶記得,當年的慕容軒,都還對龍門鏢局的趙鏢頭運的違禁品瞭然於心,不過他不說,也不為難龍門鏢局。其實,便是因為心中的顧忌。
顧忌於漢中的佟家。
我曾說過,江湖是充滿汙穢的地方。
但,這就是江湖。
“……”
我抿了抿唇,卻是看向了守田。守田也許也明白這些,但我就怕他不屑於這些,在這樣的場合,若是得罪了這些人,那就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至少,他應該懂得隱忍。
“這位後生,應該便是近年來聲名大噪的林希榮林捕快了吧?小林啊,來來來,且與咱們坐下喝一杯,以前有何不愉快的,也都不再提了。”
此時,那二爺站了起來,第一個向守田表露出了友善之意。
他是混黑道的。
這一席話,也許並不能規勸或是危險守田與他們同流合汙,但假若守田點頭坐了下去,那便表明守田如非不得已就不會觸犯他們的利益。即便我知道,他們對守田恨之入骨,但恨,卻也並不表明彼此不能合作。
一切,便只看守田的表現了。
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守田,他們也一定都認識守田。
“希榮公務在身,不叨擾各家老爺興致。”
然而,守田卻只是對他們瞥了一眼,這一瞥有些耐人尋味,並且,更暗含著十足的挑釁意味。毫無疑問,在守田的眼裡,他,就是他們的天敵。
也不理會諸家老爺的反應,守田繼續對陳大人道:
“大人,昨夜彰武縣盜竊官銀的犯人已經抓捕歸案,等候發落。並且其招認出背後主使,乃秋來莊黃百鶴。屬下此番前來,便是請大人批下公文,屬下立即差人前往秋來莊,將此案幕後主使抓捕歸案……”
“放肆!”
守田一語未必,卻得陳大人厲聲一喝:
“黃老爺乃我遼東大善,更是曾得太祖親自嘉獎,豈會與此案有關聯?我看你是急功近利,聽信小人誣告,並且,你是越來越目中無人了吧?!”
“大人……”
“休要再言!可是想我停了你的職?”
“……”
守田咬牙,卻也只能咬牙而已了。
我在一旁沒有說話,看著陳知府的態度,倒有些在保護守田的意思。
今日這席上,絕大多數的人,都算是與守田有仇,即便今日沒有,也不保證以後也沒有。甚至,說他們今日是在商量如何針對於守田,我都不會有絲毫的懷疑。若是守田繼續執拗下去,怕是真的要觸碰到這些人的底線了。
那,將會對守田極其的不利。
我悄悄扯了扯守田的袖子,打算讓他作罷。
這時,忽然從另一處,走來了一個人,一眼看去,竟與在座的人們神態截然不同。他笑著,帶著輕蔑的笑,對守田區區一個捕快的輕蔑。
他與在座眾人親切地打著招呼,走到陳大人的身旁:
“陳大人,林捕快乃是你衙門的得力干將,他的職如何能停?既然有人誣告於我,並且揚言證據確鑿,那便讓林捕快入手查查便可。”
“這……”
“無妨。我倒想瞧瞧,林捕快是不是如傳聞中的那般。”
那人笑著,從其言語之中,顯然他便是這幾日我一直關注的黃百鶴。一個六旬老頭,鷹眼勾眉,無時無刻,不在散著一股精明之氣。
……原來,便是這個傢伙!
“來吧,我便與林捕快走一趟。”
黃百鶴攤出兩手,毫不在意地正對著守田。
但這卻彷彿更是一種挑釁。
“敢?!”
陳大人在一旁厲目相對,直直地看著守田。
“……”
而守田站在原地,短暫的沉默,卻顯然不會一直沉默下去。我毫不懷疑,守田真的會在這般場合將黃百鶴抓回衙門,也毫不懷疑,一旦守田真的抓了黃百鶴之後,明天一早,瀋陽城會傳出捕快林希榮因病暴斃之類的新聞。
暴斃的原因沒有人查得明白,也沒有人敢查;也或者說,人人都明白,但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明白。
那些人究竟有何手段,我十分清楚。
……這,也正是一般人與他們玩不起的原因。
終於,我無法再繼續旁觀下去了。
“沒有知府大人的批文,我們自然不能抓了黃老爺,這也不合規矩。既然各位老爺在吃酒,那我們也不打擾了,改日查得證據拿了批文再來。”
我上前一步,說道。
此言,便是在提醒守田切莫魯莽,同時也告訴他我們不會善罷甘休,此行不通自然還有別的辦法。隨即,守田吞了口氣,終也不再言語。
而這時,那主座上的副將瞧了我一眼。
連帶著席上所有人,也全都注意到了我的身上。
“你是誰?”
“無名小卒,不勞諸家老爺惦記。”
我笑了一聲,儘管心中也如守田一般的氣憤難平,但多年來練出了隱忍,卻使我在他們面前躬身行了一禮,居然盡顯小人的卑微之態。
但我記得,守田說過,我們,絕不是孬種!
然後,我拉著守田,退出了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