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長河落日(二)(1 / 1)
滇江水有名的急,流水聲不似其他,偏生像那獸吼,叫人心顫。
老李頭站在崖上,目光清冷,身上自有七分淒涼之意。
“你可知,這滇江我來了兩次。”
雲沐風側首看他,老李頭學著老蠻兒的樣子晃晃悠悠的躺下,枕著自己胳膊喝著酒,“第一次來此過江,遇到了紫壺兒,不怕你笑話,老子看上了。”
“有所謂初生的牛犢不怕虎。老子那時意氣風發,有柄刀便覺得有了天下。捻葉過江,江水倒灌三尺,那一日,我入天人。”
“你不是陸地神仙?”
“聽我說。”
雲沐風安靜下去,往地上一臥,喝著酒。
“其餘的不管,別學老蠻兒了,我怕。”
老李頭側首看他,良久,“老子叫李沉蒼。天英榜上排名十八。”
“那時候仗著自己手裡的刀沒少作惡,所以,這腿瘸了。並不是什麼報應,先前編了個瞎話騙你。”
“從沒信過,接著說。”
兩人酒葫蘆一碰,一飲罷,熱氣蒸騰。
“那時候殺人不少,惹下些仇,可有這手裡的刀,什麼也不怕。老子四十歲成就天人上品,自此意氣風發,頓覺世上無人能敵,提著刀打遍天下。先後斬殺仇人無數。”
“興許是老天看不過咱,一紙戰書送到,約我來這滇江口決生死。老子來了,紫壺兒也來了。”
“她爹是紫千樽,一身刀法出神入化,被我斬殺於洛陽城頭,倒也是個硬漢子。”
“也是因果報應,老子一輩子揚名天下只是為了紫壺兒,可到頭來卻不得不刀劍相接。那天,我瘸了條腿,她,落了江心。這是第二次來這滇江。”
“紫壺兒死了,我也死了。丟了刀,一身武功沒了。昔日的仇家找上了門,我想著死了也好。可刀又回來了,被一個老乞丐撿了回來。他說‘江水裡容不下這刀,又給我送了回來。’我活了下來,一轉頭,老乞丐沒了。”
“可真是失魂落魄,我一個瘸腿的老瘋子,提著刀醉倒路口。那時候遇到了你老子,丟給我一壺酒,聊了一夜。你老子可比你強的太多了,身後隨著千軍,在疆場上殺得七進七出。你行麼,你敢麼?”
雲沐風瞪眼,說的好好的,也能扯到他身上,卻也沒打斷老李頭的話。
“雲九霄當真對得起他雲九霄的名字。我待在你雲府也有些日子,整天嚷嚷著找你娘,不動就呵斥你爹,你可知,你娘到底去哪了?她被殺了,江左槍王動的手。你爹帶著喝酒的老黃兩個人殺了過去,說是自己的仇得親自來。兩個人,將江左屠了個乾淨,這才是人物。回來後就和我說‘沒了就沒了,再想也回不來。’所以,老子回到了宗師境,現在,回到了陸地神仙,明白了?”
“有些。”
“滾吧。”
老李頭緩緩起身,看向了江心那一葉扁舟,任由波濤怒號,我自巋然不動。
一杆渡江蒿,敢捋龍王須。
“年前那刀回來了,可能渡江?”
舟上老乞兒挑眉來看,手中長蒿挑動,便來到了江邊。
“十兩。”
“走了。”
老乞兒一身破爛陳衣,抓著把竹竿兒連江面都下不去,也不知這船是如何動彈。
“這刀,少了些戾氣。”
老乞兒當先開口,卻不轉身,手中竹竿兒打著江水,所到處風平浪靜。
“得多謝您大恩。”
“順手罷了,這江裡養著東西,放不下你那刀,索性送了回去。”
老李頭按著雲沐風端坐舟尾,細細的打量著眼前人兒,說不出的壓抑。
“兩命的娃娃少見了。那老道放你?”
雲沐風想了想,自懷中拿出一枚令牌。
“這個?”
老乞兒一看,咧嘴笑道:“這老道賊心不死,哈哈,任他去吧。”
幾日裡可過的江,到這已經走了半程,回首一望,崖壁已經與江面平了。
“水裡的畜生不安分,以後也沒得鬧騰了。”
“前輩何意?”
老李頭平日裡很是囂張的一人,到了這老乞兒面前卻乖得嚇人。
“別問了,過了今日便沒有老乞兒渡江了。要是有份心思,就替老頭子去燕子山看看,有個老魁,等了幾十年了,也不知死沒死。呦,。忍不了了。”
老乞兒話沒說完,竹竿打水,橫著一掃,二人順勢而飛,眨眼間到了岸邊,“錢就不收了,有空去看看。”
這是老乞兒唯一沒收錢的一次,以後便沒了渡江人。
“孽畜,白衣客送你三百年造化,叫你東去送紫日,你倒好,以尾遮天,白白送了這天大的機緣。”
老乞兒一蒿撐起千重浪,自江心畫出一個半圓,江水斷流。西北處,流光乍現,一黃袍兒轉瞬即到,懸在老乞兒頭頂,腳下江水滾滾,化作登天台。
“老頭子最是見不得頭頂有東西擋著。”
老乞兒輕聲一句,手中竹竿兒繞著身側一挑,掀出個半月來,直衝黃袍兒。
“老乞兒去了些年,這時候回來作甚?”
黃袍兒未放在眼裡,一步跨出,身影散去,一步間踏在老乞兒面前,揹著雙手,氣定神閒。
“自然是除了這孽障,以好了去白衣客昔日恩情,那裡礙著你?”
“江底蛟水裡一半,黃泉一半,你會不知?何必來阻礙我登天。說回來,憑你,還不夠。”
老乞兒抱著竹竿兒盯著黃袍兒,點著手,“南宮奕啊,南宮奕,昔日的毛頭小子也敢與老夫如此說話了。墨魈一生還從未怕過哪個。”
直道是老乞兒真名墨魈,冷聲輕訴,極東南處有高人一劍裂地,踏空而來。
“五步天一行,累了吧。”
墨魈站在江面,壓的萬丈江水風平浪靜,一身氣勢攀上巔峰,轉眼間,化為中年男子。
“臨死還要拉著你,恨不恨?”
“還行。”
那人一到,南宮奕便變了臉色,手持金彩鱗片投入江中,兩人倒也沒有阻攔,沒用,江裡那東西早晚會收回去。
“就看你能撐到天門大開與否了。”
墨魈哈哈一笑,丟去竹竿兒,赤手空拳閃身上去,一擊將南宮奕砸入江底,青衫劍客久立虛空,抱劍而行,自周身舞動,百道劍氣匯聚,勢成開天,一擊斬過,口中道:“過天山。”
劍氣斬落,江水自當中斷作兩截,分庭不動,一劍斷江。
“三劍內,必斬此人,你到底在怕些什麼。”
青衫劍客眼底疑惑透出,墨魈詭異一笑,“等等,再等等。”
他回過頭,看向西方落日,差一絲,與江尾合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