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逝者崇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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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涯洞前,月光似水流轉在白雪之上。

沉舟坐在大石之上,眉頭緊鎖心事重重。一道青光停在洞前,將朝陽“撲通”一聲扔在雪中道:“好小子!竟敢捉弄你小爺我!”

沉舟轉頭瞧見寧芸翻了個白眼道:“也不知道是誰先出賣誰?若非小爺我見機的快,還不被她們三個千刀萬剮了?”

寧芸“嘿嘿”笑道:“也罷,總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沒有將你小爺我給供出來。”

沉舟正欲說話,旁邊傳來輕微呻吟之聲,卻是雪地上朝陽雙眼睜開,醒了過來。

“我……我這是在哪呀?”朝陽扶著腰際艱難站起身來,茫然四顧看見了身旁的沉舟和寧芸。他跳起腳來罵道:“好呀,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什麼好心,原來是捉弄我!”

沉舟眼珠一轉無辜道:“朝陽仙師這是什麼話啊?難道你沒見著師姐?”

朝陽大怒道:“見倒是見著了,可是我才說了兩句,師姐上來就是一頓暴打,我這腰,哎喲……”

沉舟面顯驚異之色道:“這……這怎麼可能啊?你且說說是怎麼會事?”

朝陽當下將林中情況細細複述了一遍。沉舟一拍他肩膀神色沉痛道:“這也難怪了,師姐本就苦等了四個時辰,你一去便那般直接,師姐沒有拔劍相向已是好的了。”

朝陽面上尚有疑色道:“真是這樣麼?”

寧芸在旁嘆了口氣道:“那還有假?幸虧沉舟早有此慮,讓我上北水閣去瞧瞧才救下了你。你上去便牽住人家的手,尋常女子尚且會覺得羞澀更何況還是師姐呢。”

朝陽本來心中還有疑惑,現在寧芸這般說來他終是深信不疑了。

寧芸是誰呀!那可是北水閣眾多女弟子心目中如意郎君的不二人選,情中之聖。他都這般說,那肯定是錯不了。

他疑心盡消苦著臉道:“那……那眼下這般可怎生是好?”

寧芸拍拍他肩頭道:“你也不必灰心,回去寫封道歉信再加上點情意綿綿的情話,讓沉舟交給師姐,若是她原諒了你,你不就又可再續情緣?”

朝陽一拍手掌,朝著寧芸和沉舟鞠了一躬面上浮現感動神色道:“若非寧芸師兄點撥,我倒差點錯怪了沉舟師弟啦!”

沉舟面色堅定道:“朝陽仙師此言差矣,只要你能與師姐有情人終成眷屬,區區這麼一點委屈,沉舟受得!”

朝陽拭去眼角淚水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朝陽最好的兄弟!好兄弟!我這就去寫封書信,我與師姐之事就拜託你啦!”說完他急急轉身下山去了。

沉舟與寧芸望著朝陽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過了半響,寧芸止住笑意道:“喏!這個給你,這個時候了我也該回去啦!”卻是掏出三節竹筒遞了過來。

沉舟瞧了一眼道:“這是什麼?”

寧芸擠眉弄眼道:“美酒!”

沉舟想起那個身肥體健滿臉麻子的北水閣弟子打了個寒顫,強忍心中嘔吐之感。忽地腦中又轉回傍晚時刻的想法,他面色一正道:“寧芸,你是不是有事瞞著小爺我?”

氣氛突變,再無半點先前嬉笑之意。

寧芸一愣笑道:“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沉舟面色嚴肅道:“癆病鬼的事,小爺我都知道啦!”

寧芸望著他嚴肅的神情,收起笑意緩緩沉默下去。沉舟瞧著他表情一顆心彷彿跌入萬丈深淵。

寧芸嘆口氣道:“崇山師兄的傷勢本就是無藥可醫,你……你也莫要太難過啦!”

沉舟聞言臉色霍然一變蒼白的嚇人,他喃喃自語道:“我就知道師傅是在騙我,我就知道……”

寧芸一驚道:“原來你小子框我,你……”話到半截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眼前沉舟似是一尊懸崖上的孤石,蒼涼而立。他面似白紙,雙眼泛紅,眼光空洞無神似是死人一般。

良久,寧芸遞過竹筒輕聲道:“喝點兒。”

沉舟也不答話撥開竹筒仰頭痛飲,清泉玉漿順著嘴角衣襟流入胸膛,帶起絲絲寒意。

一時山中寂寂無聲,唯有寒風蕭瑟,兩人坐在懸崖大石之上望月對飲。月光哀怨淒涼,似也在無聲哀嘆。

晨光尚未醒轉,天色黝黑,寒風蕭蕭,積雪微消。

坤成閣中寂靜無聲,黎明前的最後一刻,黑夜和睡夢尚自籠罩著大地,寧靜安詳。

李崇山走出房門,呼吸著山中涼氣,微微閉眼似是享受。半響,他緩緩走過長廊院落,走過枯樹流水,走過山中小道。他撫摸著積雪環首四顧,將這周圍祥和景色,二十年來所留下的所有身影一一收入眼中,彷彿要將它們深深烙在心底。經過坤成閣大殿時他停下腳步,久久凝視著坤成閣三個大字,面上嚴肅,眼中滿是深情。

“大師兄,怎麼起的這麼早?”

語聲傳來打斷思緒。李崇山轉頭看了看來人,眼中泛起暖意道:“墨陽啊,我睡不著便想起身看看。對了,這幾日你見過沉舟麼?”

“沉舟師弟?你這麼一說,俺也想起有好幾日沒有見過他啦。”墨陽摸了摸光頭不好意思道。

李崇山點頭微笑道:“這小子那夜也不知發的什麼瘋,拿了我的葫蘆就走了到現在杳無蹤影,也不知上哪野去了。”

“你才野去了呢,小爺我自是有要事要辦!”石階上沉舟在黑夜中現出身形,他一手吊著個葫蘆,另一隻手將小白挽在懷中,面帶笑意。

“來的正好,我剛好找你有事呢。”

沉舟望了李崇山一眼,眼中閃過黯然神色道:“恩。癆病鬼,剛好小爺我也有事找你。”

墨陽打了哈欠道:“那你們忙你們的事吧,俺要去丹房看護丹爐火候了。”

李崇山點頭行了一禮,招呼沉舟轉身向著二人第一次修行時的懸崖上去了。

上得懸崖,李崇山已是微微喘息,沉舟看在眼裡,面上閃過一絲傷感轉瞬即逝。

李崇山找了處大石坐下道:“你不是找我有事麼?”

沉舟面上掛起盈盈笑意,也不答話將葫蘆一遞。入手頗沉,李崇山擰開塞子,一股清柔醇香瀰漫開來,李崇山眼中一亮閉上雙眼細細品味風中醉香。

沉舟面上掛起得意笑容道:“美人醉!寧芸釀的。”

李崇山滿飲一口將葫蘆遞於沉舟,清泉冷冽但入口柔和。沉舟亦滿飲一口道:“癆病鬼,把你的石舟借我使使。”

李崇山大手一揮,不消片刻一道烏黑光華融在夜色之中急速而來。他抬手接劍,拋向沉舟。

沉舟接過石舟輕輕撫摸著劍上裂紋,忽地他舞動身形,腳踏五行,隨行劍法應勢而發!

石舟仙劍一聲高亢劍吟,驀地光華大盛似是雪地之上乍起的一條黑色蒼龍,傲嘯雲中!勢要騰飛九天之上翻轉翱翔!

李崇山眼中爆出道道精光,面上掛起欣慰笑意。

良久,山中獸吼聲聲傳來,似是相互呼應劍意忽止,風捲浪湧之中,沉舟一手負劍,衣衫翻飛,傲然而立!

晨曦微光忽地穿過層層山嵐,劃破茫茫夜色照亮了浩瀚蒼穹!莽莽大地!

那光驀然打在沉舟身上,光芒大盛!襯托著他身遭蒸騰而起的玄黃真氣,氣勢非凡!

李崇山哈哈大笑又滿飲了一口道:“好酒!好劍法!

沉舟哈哈大笑將石舟翻手遞迴,李崇山一擺手道:“留著吧,以後石舟就是你的了!”

沉舟一愣旋即面色一黯,卻是將石舟留在了手中道:“癆病鬼,這是隨行劍法,我在無涯洞外學來的。”

李崇山微微一笑也不多問,示意沉舟到他身旁坐下,待到沉舟坐下,他嘿嘿笑了兩聲道:“聽說你在旁人面前可是叫我大叔的。”

沉舟面上一紅正欲反駁只聽李崇山接道:“就這樣吧,日後我就是你大叔了。”

沉舟猛然抬頭望著滿面微笑的李崇山胸中湧起暖流心道:其實小爺我早就當你是大叔了。

“你知道嗎?我也是個孤兒,十六歲的時候意外被師傅所救拜入天雲宗。”李崇山喝了一口酒望著面色愕然的沉舟接著道:“修行之途,若一意只顧功法招式反倒是等而下之。我問你,道是什麼?”

沉舟腦中赫然閃過冷月殘廟中不空大師淒厲的問天於道,茫然搖頭。

李崇山面色蒼白望向溫和的冬日道:“修仙之人皆有其道,佛家講究四大皆空,道家講究無為而治,魔道講究斬斷塵緣,無情隨欲。其實都是殊途同歸,要人放下心中所執,可我卻覺得所謂道就是這份執著,心中有執,方能道成!”

沉舟略微思索道:“若是這般說,我……我就是想活下去。”

李崇山面色越來越差他卻恍若未覺哈哈一笑道:“活著固然是好,不過若是渾渾噩噩的活著,卑躬屈膝的活著,那與死何異?”

沉舟迎著李崇山希冀的雙目還未開口,便聽得李崇山幾乎是用盡了這一生的力氣大聲說道。

“活著便要坦坦蕩蕩的活著!要光明磊落的活著!縱使錯了亦要無愧於心!”

群山之中,餘音迴盪不絕,寒風凜凜,呼嘯怒吼,卻也掩蓋不住這擲地有聲的話語!

沉舟迎著凜冽寒風,望著天邊冉冉升起的旭日朝陽,聞言不由得胸中一熱,熱血激盪!

李崇山面色忽地紅潤起來轉瞬慘淡若金,他虛弱道:“心中有執,方能道成!不過大叔是沒有時間驗證啦,這道便要交給你啦……”

“啪!”的一聲,葫蘆帶著一隻大手磕在大石之上,尚自汩汩流淌出醇香泉流。語聲漸漸微弱而後幾不可聞消逝在山風之中。

石舟仙劍霍然悲鳴一聲,嗡嗡顫抖不止,隨後光華盡斂,暗不可見,劍心已死!

沉舟猛然轉頭一手搭在李崇山脈門。良久,似是寒風太大,他的身子在風中忽地顫顫巍巍起來,他面色慘白將李崇山輕輕靠在他瘦弱的胸膛上,拿過李崇山手中的葫蘆一飲而盡,美人入喉,柔和酣暢,卻激起了他臉上綿延不絕的兩行清淚。

他喃喃輕語道:“啊,你還真是沒義氣呢,大叔……”

山風蕭瑟,捲動寒霜,大石之上兩人相擁而坐似是成了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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